逆风_三猫【完结】(29)

  一阵冷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突然明白:母亲当年推开的那碗药,连着他的小手一起推开了。

  少年的记忆宛如幻镜,一朝破碎,只留下无尽的黑暗。母亲是谍。风家的包容,父亲的挽留,甚至与幼子最后的相伴都没有撬动母亲的信仰。她宁愿忍受无常蚀骨穿心的折磨,也不愿背叛自己的主人。她甚至会为了某个政权利益而倾覆风家,害死连同他一起的所有人。风家对她不重要,父亲不重要,就连他也是不重要的。他不知该如何回忆她,也不知该如何想他自己了。如果他记忆中的母亲都不是真实的,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这雨才歇,轩公子便又来了。”如月小声嘀咕着,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风延远从思绪中被拉回,抬眸望去,只见风延轩踏着湿润的鹅卵石路大步而来,衣袂间还沾着未干的雨气。那人却在云鸢屋前略一驻足,许是发现她不在屋中,竟忽地仰首望向听雨阁,唇边漾起明朗笑意,转而朝自己这边疾步而来。

  “这雨下了大半日,可算停了!”

  人未至声先到,风延轩携着一身春雨过后的清冽气息闯入阁中。他目光落在案上墨迹未干的麻纸上,不由分说凑近细看:“果然又在练字。”忽而挑眉一笑,“这笔力虚浮不定……近日有心事?”

  风延远正欲收起案上字帖,风延轩却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风延轩念着念着,声音戛然而止。

  风延远劈手夺回纸,三两下揉作一团掷入纸篓。

  “如月,”风延轩眉头紧锁,“把这字帖拿去烧了,一片纸屑都不许留。”

  如月虽不明就里,还是恭敬应了声“喏”,捧着纸团匆匆退下。

  风延轩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他压低声音,“父亲又同你说了什么?公主和王爷将至,你倒在这里临写嵇叔夜的《幽愤诗》?”

  风延远神色淡漠:“她未曾告知于你?”

  “告知什么?”风延轩苦笑,“如今父亲见我,开口闭口都是'狗洞'二字,哪还谈得上其他。”

  “云鸢竟未与你提及…...”风延远眸光微冷,“那粮铺主人拒客时,口称'贵物贱身'

  、'与世无营'?”

  风延轩先是一怔,继而失笑:“原来如此。这帮土匪,竟敢用嵇叔夜的诗做暗语。”他随手拨弄案上笔架,“这世道啊——还真是满口清高者行龌龊事,蝇营狗苟辈论风雅文。”

  风延远对这世道没有任何想法,只漠然应道:“诗是首好诗。”正欲取新帖临摹,铁杵笔却被风延轩一掌按住。

  “别写了,我有事儿找你。明日公主到了要设宴。以我对殿下的了解吧,那些个老古板怕是难入她的眼,但若是你这样风姿秀雅之人,她是一定想见一见的。”

  “公主是来找你的,你拉我作甚?”

  风延轩无奈央求道:“兄弟一场,不要见死不救嘛!”

  “二哥向来精于此道,小公主不过是个十余岁少女,怎么还怕了起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少女啊,别说她背后都是谁了,就是她那刁蛮性子,我也招架不住啊。这陪她一时尚可,这几日下来,我可消受不起。她若看上了你,我们也好一起分分这福气”

  “二哥既然招了福气,便全力以赴消受罢了,兴许还能得个驸马的身份。在这里畏畏缩缩,弄巧成拙,白白招来祸端。”

  “我哪里招惹她了?我不过是随琅琊王围猎的时候,给她捉了只小兔子,哪知她就记住我了!哎,人长得太俊美就是很麻烦!”

  风延远笑道:“二哥当真没有钻皇宫的狗洞?”

  风延轩瞪眼睛道:“父亲这样说我就罢了,你可不许说我!谁给我捎的信儿要我务必保她安全的啊?!”

  风延远面色微沉,应道:“二哥说的是。我欠你这一回,理应帮你。明日,我会让鸢儿同我一起赴宴。”

  风延轩一愣,打量了风延远淡漠的神情半晌,忽皱眉道:“老三,你好狠的心啊!”

  风延远目光掠过阁外,落在云鸢的屋舍方向。

  骤风忽起。檐角风铃叮咚作响,惊起一对正在衔泥的春燕。

  第24章 青出于蓝

  轩风院的门槛,是用斗富的奢靡堆砌的。甫入垂花门,便见那株南海七彩珊瑚树,在午后的骄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绕过假山,脚下踩着的便不再是青石,而是寸寸千金的蜀锦织毯。丝竹靡音如烟似雾地缠绕其间,舞姬们纱袖翻飞,眼波流转之际,素手轻拈起曲水中的酒觞,盈盈奉与席间贵客。

  在这片令人目眩的浮华中央,上首独坐着紫衣少女——当朝皇后最小的公主。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杏眼一瞬不眨地盯着月洞门,樱唇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琅琊王与风延昊执盏交谈间,风延轩已第三次抬眼望向日晷。待那月洞门人影一晃,风延远施施然踏入,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风延远从容落座,身后雪衣侍女静立如画,低垂的眼睫掩去所有神色。

  一曲方歇,余音未散,风延轩便朗声笑道:“三弟可算来了!公主念叨得紧,将这酒宴提前了半个时辰开席呢。”

  风延远起身,广袖轻拂间行了个端正的揖礼:“草民拜见公主殿下,琅琊王殿下。今日恐有失礼,不想竟误了时辰。”

  “哪里的话,”琅琊王执盏轻笑,“本就是随性之宴,何来耽搁之说。”

  公主早已按捺不住,提着裙裾几步凑到跟前。

  云鸢垂眸静立,余光瞥见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约莫比秋棠还要年幼几分,眉眼间都是少女的稚嫩,却将小脸拉的好长,端着好大的架子。

  “哼。”公主绕着风延远踱了半圈,忽然踮起脚尖凑近细看,末了扬起下巴道:“倒确是个标致人物。”说着斜睨一眼风延轩,“你描眉画眼的,若卸了那些脂粉,未必及得上他这般俊朗。”那故作老成的语气,配着尚带婴儿肥的脸颊,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

  风延轩闻言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殿下若瞧上了他,不如今日就移驾远风院如何?”

  公主扬起下巴,骄矜道:“你的远风院,比这园子好么?”

  风延远微微垂首,语气恭谨却疏离:“远风院简陋,既无雕栏玉砌,亦少侍从服侍,只怕委屈了殿下金尊玉贵之躯。”

  “你——”公主柳眉一竖,“这是不欢迎本宫?”

  “草民不敢。”他仍低着眉,声音不疾不徐,“只是不愿怠慢殿下罢了。”

  “绾绾,”琅琊王无奈摇头,温声提醒,“不是说好了今日只作寻常游宴,不摆公主架子?”

  “本宫偏要摆!”她跺了跺脚,忽地伸手一指,“那好,不去你那破院子,你——还有风延轩,都过来陪本宫!”

  琅琊王眉头微蹙,压低嗓音:“这成何体统……”

  “要体统做甚?”公主眸中燃起倔强的火苗,“凭什么你们都能纳妃蓄妾,本宫却只能等着被指婚?此次出宫我便是要挑个面首!”她话音一落,满座皆是一愣,连池中游鱼都似被这惊世之言骇得沉入水底。

  风家几位公子面面相觑,一时噤若寒蝉。琅琊王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诸位莫要介怀,不过是玩笑罢了。”见公主犹自气鼓鼓地瞪着眼,他压低声音提醒道:“绾绾,可还记得临行前答应过陛下什么?”

  “要听睿哥哥的话......”公主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粉嫩的嘴唇撅得老高,却又无可奈何地瞪了风延远一眼,这才悻悻然回到座位。

  风延远冷冷瞥了眼憋笑的风延轩,不动声色地落座。

  这时一直沉默的风延昊忽然开口:“惹恼公主殿下,三弟该罚。”

  琅琊王正要推辞,公主已经红着脸嚷道:“就是该罚!”

  “殿下说得极是。”风延轩笑意盈盈地附和,“三弟琴艺了得,不如就让他抚琴一曲,为殿下助兴如何?”

  公主一听这话,怒气顿时消了大半。琅琊王见她神色缓和,便也不再阻拦。

  风延远从容起身,恭敬道:“公主殿下见多识广,单是抚琴恐怕难博一笑。今日随行的婢女原是百花楼栖鸾阁的舞姬,不如由草民抚琴,让她献舞助兴?”

  这番恭维让公主颇为受用,她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准了。”

  轩风院的侍女很快捧来一张瑶琴。风延远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云鸢广袖舒展,翩然起舞。一时间,整个庭院仿佛都安静下来,唯有清越的琴声与曼妙的舞姿交相辉映。

  风延远的曲子以流水为起,高山为承,又突转以暴风急雨,电闪雷鸣,终在曲高音稀时忽现雨过飞虹,白云几缕,涌来了凡尘的喧嚣气息,花团锦簇,莺歌燕舞。

  风延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酒盏,目光却似游丝般缠绕在小公主身上。这位金枝玉叶全然不知遮掩情绪,此刻正将满腹心思都写在脸上——起初还痴痴望着抚琴的风延远,不多时便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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