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懂得什么高山流水,只觉这琴声与宫中教习嬷嬷逼她听的雅乐一般无趣。奏者冷若冰霜,听者意兴阑珊,她不由托着粉腮,百无聊赖地将视线移向舞池。谁知这一瞥,竟再难移开,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眸中渐渐漾起新奇的光彩——那袭雪色霓裳翩若惊鸿,在这般沉闷的曲调中,竟能舞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风姿。宫廷那些刻板的礼仪之舞,哪及得上这般灵动?
同样入神的还有琅琊王。他手中的玉盏悬在半空,早已忘了放下,目光随着那抹雪色流转,心中惊叹世间竟有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她方才进来时皓首低垂,只似那些背景般的婢子,不招惹半点目光。直到居于舞池中敛衽为礼,方惊现那张如雕玉容,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烟——他呼吸微滞,盏中酒液随之轻颤——这双眼太过澄澈,恍若昆仑巅上不化的冰雪,不染纤尘,只消一瞥,就将他半生见过的胭脂俗粉都碾作了尘埃。
待她起舞时,那袭看似寻常的白衣竟似被注入了仙气——广袖翻飞间,衣袂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出粼粼波光,恍若九天垂落的云霞。但见那纤腰轻折,霓裳翩跹,每一个回旋都带起流云般的衣浪。琴声渐急时,她足尖点地飞旋,雪色裙裾如昙花盛放,整个人化作一团朦胧的光晕。待曲至飞虹乍现,白云几缕时,女子娇艳的容颜方于雪袖间若隐若现,恍惚间仿若是那诗中羽化的仙子,半掩的眉眼淡漠遥远,全
然不似寻常舞女般妩媚含情,却将他的七魂六魄尽数索了去。
琴音袅袅散去,风延轩率先击掌赞叹:“妙极!”
琅琊王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着抚掌称善。他眼角余光瞥见云鸢微微欠身——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小公主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点头道:“曲子嘛…...也就寻常,这舞跳得倒是有几分意思。”她嗓音稚嫩,配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偏学着太傅评点乐舞时的腔调,煞有介事。
“噗——”席间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慌忙用袖子掩住。
琅琊王忍俊不禁,故意逗她:“绾绾可知,三公子方才弹奏的《风入松》,就连宫中的首席乐师都自叹弗如呢。”
公主闻言,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气鼓鼓地瞪了琅琊王一眼,将那小嘴一撇,粉嫩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不好听就是不好听嘛!”她突然拽住琅琊王的衣袖摇晃起来:“睿哥哥~那个百花楼听着就热闹,绾绾也要去瞧瞧!”
琅琊王顿时语塞,耳根微红:“那种地方,你去不得!”
“怎么又是你们去得我又去不得!”
她这一问倒是让了琅琊王一时语塞,只窘迫地欲言又止。
风延远淡然一笑道:“殿下既然喜欢民间的舞,不必去花楼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云鸢陪着公主便是。”
公主还未及回应,琅琊王已喜形于色地抚掌道:“如此甚好!公主定然欢喜——”
“本宫为何定然欢喜?”公主秀眉紧蹙,粉腮微鼓,一双杏眼含着嗔怒瞪向琅琊王,“瞧着倒是你欢喜的很,笑得这般开怀。”她心中暗恼,这风延远若真要赔罪,何不亲自陪她去百花楼开开眼界?送个婢女过来算什么?难道她堂堂公主,还缺人伺候不成?
琅琊王见状,连忙俯身在公主耳畔低语几句。只见公主先是眸光一亮,嘴角不自觉扬起,随即又似想到什么般骤然沉下脸色。她猛地直起身子,纤指一抬直指云鸢:“你,过来!”
云鸢莲步轻移,盈盈下拜。
公主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既入了本宫的宫门,就该明白规矩。差事办得妥当便罢,若有半分差池…...”
“奴婢谨记。”云鸢伏身叩首。
公主狡黠一笑,“今夜本宫要在轩风院见到三公子,若请不来人...…”话音未落,一个青瓷茶盏已摔碎在云鸢脚边。
云鸢身形微滞。
“愣着做甚,聋子吗?”
“绾绾,我不是说……”琅琊王皱眉道。
“你说的不好,本宫贵为金枝玉叶,难道还要靠个婢女打探他的喜好?要本宫取悦他,他有这个资格么?”
公主这句话掷地有声,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张犹带婴儿肥的小脸此刻寒意凛然,再不见半分天真娇憨,只余下令人心惊的皇家威仪。满座宾客噤若寒蝉,连琅琊王都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这一刻,所有人都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任性的少女身后,站着的是怎样一位权倾朝野的皇后。
云鸢福身应“喏”,行至风延远案前,广袖轻敛,盈盈下拜:“请公子今夜移驾轩风院。”
风延远修眉微蹙。
“呵——”公主突然冷笑出声,稚嫩的嗓音里淬着寒意,“这般嘴笨无用的贱婢,除了搔首弄姿、媚主惑人,还能做什么?本宫看着心烦,把她拖下去斩了!”
“绾绾!”琅琊王惊得站起身来,她何时变得这般草菅人命了!
“前儿个不就有个贱婢,因劝酒不力被赐死了么?”她歪着头,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这婢女惹恼本宫,难道不该死?”
琅琊王惊愣半晌,皱眉道:“殿下要是这样胡闹,臣可要禀明皇叔,殿下往后可再出不了宫了!”
“你要敢向父皇告状,本宫就去告诉母后!”公主稚嫩的嗓音陡然拔高,步摇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剧烈晃动,“你私自带公主出宫游乐,看母后知道了会如何治你的罪!到时候且看父皇还护不护得住你!”
“私、私自?”琅琊王瞪大眼睛,“这、这不是殿下您自个儿…...”
“是不是本宫的主意——”公主突然眯起眼睛,稚气的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就看你识不识相了!”说罢冷哼一声。
“殿下这…...这简直是…...”琅琊王被噎得面红耳赤,半晌才憋出一句:"强词夺理!"
公主闻言猛地挺直腰板,仰着头瞪着琅琊王:“理?”她冷笑,“本宫说的话,就是理!”
琅琊王一时语塞。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小公主,忽然惊觉——不知何时,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小丫头,竟已学会了这等拿捏人的手段。这般威逼利诱的做派,简直与那位皇后娘娘如出一辙。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没有人动手?本宫的话在你们风家不好用是吗?”公主眸光凌厉地扫向风家少主风延昊。
风延昊毫不犹豫地朝侍卫厉声道:“还不动手?拖下去!”
“且慢!”风延远一步挡在云鸢身前。
公主眸光淬冰:“想救她?”她稚嫩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跪着求我啊。”
风延远撩袍便跪:“草民唯恐愚钝,招待不周,辱没殿下。若蒙不弃,三生有幸。”
公主脸上漾起得意,缓步走到风延远面前,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这才像话。你愚钝也无妨…...”指尖在他下颌轻轻一刮,“多向我身边的婢女讨教,学学该怎么讨本宫欢心。”
见风延远垂眸应“喏”,公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提着繁复的裙裾款款回到上座。落座时故意将衣袖一拂,慢条斯理道:“平身吧。”又斜睨着云鸢:“你这贱婢暂且留着性命,过来伺候。”
风延远起身归座,衣袂无声。侍卫松开云鸢。琅琊王闭了闭眼。
风延轩击掌——丝竹声起,舞袖翻飞。
第25章 白龙鱼服
云鸢执着一柄素绢蒲扇,站在公主身侧轻轻摇动。扇面绣着的蝶翅在光影间忽明忽暗,恰似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心思。
透过晃动的扇影,她看见风延远正与琅琊王执棋对弈。他执黑子的手指修长如玉,谈笑间眉目舒展,仿佛那轻描淡写将她“送”人的决定,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这个“送”字,究竟是何意?
扇柄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是暂时借调,还是永久舍弃?是让她监视公主,还是......真的要将她转赠?云鸢望着风延远谈笑风生,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蒲扇的竹骨。
可她不能离开风家,她还要进望月谷。
公主此刻早已将注意力转向了会说俏皮话的风延轩,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这位金枝玉叶哪里懂得男女之事,不过是学着大人模样,耍个威风罢了。风延远那副端方君子的做派,反倒让她觉得“拘束无趣”,最后连带着琅琊王一起,都被嫌弃“聒噪”给轰了出去。
庭院的月洞门前,风延远正与琅琊王作别。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釉,方才席间的屈膝折腰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个能在顷刻间将傲骨化作绕指柔、被当众羞辱却依然谈笑自若的男人,与她印象中的身影重叠又分离,越发陌生了起来。
其实公主也没有多么难伺候,只是不能明着逆着她。也很好哄,只要有个新奇好吃的,她立即就会瞪圆了眼睛将不悦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没有好吃的时候,云鸢还会准备些戏法儿,从公主耳后变出一朵花儿,从公主袖中掏出一只鸟儿,做个会飞的竹蜻蜓,每次都哄的小公主惊喜的跳脚。不出两日,公主醒来就要找“鸢儿”,将风延轩忘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