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28)

  只是风啸天始终不解,这老二究竟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办成此事的——虽说他亲自盯防的是三儿子,对这浪荡子确有疏忽,但护卫森严,这等消息本该更早传入他耳中才是。

  面对家主的百思不得其解,徐管家心中早猜了七八分,只尴尬的欲言又止,最终耐不住家主的审视,只能讪讪道:“二公子应该是钻狗洞出去的。”

  “什么?!”家主还不知自己儿子有钻狗洞的习惯,只怕是听错了,又重复一遍道:“狗洞?!”

  在之后很长时间里,家主一看见二儿子就会想起“狗洞”这二字。以至于琅琊王密信传到风家,家主心情复杂的拆开后,看到的竟是小公主要微服下榻风家,还点名要风延轩作陪,他额角青筋一跳,脱口而出:“皇宫的狗洞…...你也钻过?”

  风延轩耳尖泛红,领了命后匆匆拱手退出啸风堂。堂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风延远垂首而立的身影。

  “此事,你怎么看?”风啸天的声音裹着窗外的竹涛声传来。竹影婆娑,将家主复杂的神色切割得明暗不定。

  风延远眸光微动:“皇后素来谨慎,允公主微服私访…...不似她作风。”

  “不错。”风啸天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公主此番到访,须得谨慎应对。”他忽然话锋一转,“安排个伶俐丫头随侍左右,也好让贵人领略些民间风物。”

  “喏。”

  风啸天见他恭敬,问道:“她的案宗,你看过了?”

  风延远呼吸微滞,袖中手指无意识蜷起,“看过了。”

  那卷尘封的案宗,铁证如山,条理分明,寻不出半分破绽。母亲是因外传密信败露的,且对所行之事供认不讳。可任凭如何拷问,即便受无常剧毒蚀骨噬心之痛,也始终紧咬牙关,未吐露半分幕后主使与所属门派的消息。

  风啸天叹息一声道:“你可看出她所传为何物?”

  “是......”风延远喉间一哽,“风家布防图。”

  “那是十年前,那之后两年发生了何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风延远面色倏地煞白,指节捏得发青:“知道。”

  八年前先帝驾崩,朝局一度动荡,辅政大臣杨氏一家独大,借机篡改遗诏以图只手遮天,哪知被一个女人利用藩王势力端了老窝,手忙脚乱中被乱军砍死在马厩。这个女人就是心狠手辣的新帝皇后,而后她手握着谋反诏书,名正言顺的株连了杨氏三族。

  但杨氏这样的权贵,是有众多江湖门派支持的,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被击垮?事实上,声名赫赫的武林大派早被皇后的鹰犬渗透得千疮百孔。朝廷事发同时,依附杨氏的门派一夜之间沦为刀俎下的鱼肉,被屠戮的措手不及。

  “所以她的案子在八年前封卷了。”风啸天苦笑道,他声音沙哑如磨砂,“不让你知晓,是顾念她终究对你有生养之恩。”

  窗外春雨渐沥,打湿了新抽的竹叶。风啸天忽然抬手遮住眼睛,“为父又何尝愿意查证?那般温婉善良的人儿...…”话音戛然而止,袖口金线刺绣的云纹在颤抖,“竟险些引来皇后鹰犬,累得风氏满门...…”

  一滴雨顺着檐角坠落,在青石砖上溅得粉碎。风啸天转身时,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响:“你也长大了…...”他停顿片刻

  ,“好自为之吧。”

  第23章 雨疏风骤

  云鸢将最后一枝白海棠斜插入青瓷瓶时,檐角的铜铃正被细雨敲得零落。远山斋的窗纱洇着水痕,把庭中那株老梨树氤氲成褪色的水墨。

  风延远的身影一直躲着她。

  前日廊下偶遇,那人广袖流云般掠过青砖地,面色如玉,倒让她疑心日前窥见的苍白不过是烛影造的幻象。

  云鸢抚过玄铁令上凹凸的“风”字。这枚不过掌心大小的铁牌,竟能推开风家三十六道重门——从飘着艾草清香的杏林苑,到终年锁着寒铁链的寒机楼,连珍藏剧毒的晦明廊都为她洞开。

  接下来要做什么,风九也不清楚,只说她若善药理,不如趁闲暇多去杏林苑逛逛。

  她看着瓶中的海棠,恍惚又见那夜杏林苑的青瓷药钵。解药配了一剂又一剂,待到察觉时,晨光已染透药香浸渍的袖角。老药师捧着琉璃盏过来时,她正对着《悲风噬》上“无常解”的朱砂批注出神。药秤旁堆着十七张废方,最底下那张还沾着前日溅落的孔雀胆。“丫头又熬通宵了?”老人将新焙的苦杏仁推到她手边,“这味药啊,像极了三公子院里的海棠——看着娇弱,根却扎在陈年血土里。”

  老药师的话不假。这无常的解药,分明是裹着蜜糖的鸩毒——每一次缓解痛楚,都在血脉深处埋下更深的瘾根,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绕心窍。

  风九送来鎏金缠枝盒时,锦缎上躺着十二枚各色药丸。“每半月化水服一粒。”他指尖扣在刀柄上,“多食为毒。”

  这般剂量,足够一个风谍撑到江南梅子黄时。风九说不出远公子的意思,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雨雾渐浓。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镜中忽有白色衣角掠过,待转身望去,唯见窗外梨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

  听雨阁檐下细雨蒙蒙,拉作了线。雨水在芭蕉上打着鼓点,又一滴滴坠入叶下清泉。

  风延远端立于书案前在练字,说是练字,可那笔却长达七尺有余,笔杆为生铁所铸,粗如儿臂,寒光凛凛;笔锋却是一簇雪狼毫,细若游丝。

  他腕悬千钧,铁笔却似拈花般轻盈。笔尖将触未触麻纸时,忽如惊鸿点水,在淡黄纸面上游走出飞蝇小楷。铁画银钩间偏生带着三分媚态,柔毫与铁骨的悖逆,竟在这行云流水的笔势中浑融一体。

  如月见公子笔势稍顿,忙轻声道:“那袭羽衣当真衬极了鸢儿,流光溢彩的,穿上后连窗外的海棠都失了颜色…...”她指尖绞着帕子,“公子可要…...”

  “合适便好。”风延远截断话头,铁笔倏然落下。笔尖游走如蛰龙苏醒,在麻纸上碾出一行行细密小楷。那字迹虽如蚁群般纤小,却字字筋骨嶙峋,墨色竟透纸三分。

  如月见他终于搁笔,忍不住撇了撇嘴:“公子整日就知道对着纸墨较劲,二公子可是天天往鸢儿那跑呢。”她嘟起唇瓣,“再这么下去,怕是连人都要被——”

  锵!

  铁杵归鞘的铮鸣截断了后半句话。

  风延远白色袖口扫过砚台,惊起一缕松木香的余韵。他看着那檐边的雨,此时雨线已变作了雨滴,啪嗒啪嗒的打着芭蕉叶子。

  那日的雨也与今日般连绵不绝。

  那时他才十岁。主母送来餐食,温言软语劝他用膳,他却扬手将食盒掀翻到那张虚伪的嘴脸上。

  父亲震怒,降下家法。

  他跪在祠堂的青石砖上,单薄的中衣被鞭风撕成碎片,却倔强地一声不肯吭。

  第五十鞭落下时,忽闻“啪”的一声脆响。父亲夺过浸血的藤鞭,一脚踹开行刑的奴仆。

  他被拎起来时,看见父亲赤红的双眼。

  他永远记得父亲那一刻的神情——素来威严的面具碎裂后,露出的竟是肝肠寸断的痛楚。

  母亲同样吞下无常丸,那青瓷药瓶每半月便会出现在她枕边。起初她总乖顺咽下,直到某个雪夜突然打翻药盏。毒发时的惨叫穿透三重院落,父亲抱着她跪在雪地里,将解药硬灌入她咬出血的唇间,却被她喷出的黑血溅了满脸。

  “是她不要我们。”父亲擦着他眼泪时,掌心结痂的咬痕还在渗血。灵堂白烛下,他看见父亲把母亲最爱的玉簪折成两段,一段随葬,一段永远别在了自己衣襟里。

  他沉默地接受了父亲的说辞,可心底始终蜷缩着一个不肯妥协的幼童——那个会在母亲膝头听《诗经》的孩子,怎会相信素手调香的人儿包藏祸心?

  但十岁的孩童能做什么呢?连母亲常坐的紫檀月牙凳都被劈作了柴薪,满园芍药一夜间消失殆尽。他只能看岁月如砂纸般将母亲存在的证据层层磨去。檐角铁马夜夜呜咽,不知是为亡者哀鸣,还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多年以来,他一直深信是主母构陷了母亲——不过是几封字迹模糊的家书,一张来路不明的舆图,再加一副噬骨焚心的逼供毒药。

  可真相如惊雷般劈开记忆——那幅致命的布防图,竟是由他最敬重的祖父亲手截获。图纸边角的批注笔迹,与母亲教他临帖时写的“风”字如出一辙。案卷里泛黄的认罪状上,一笔一划都是母亲惯用的“飞燕衔泥”笔法,连最后收笔时微微上扬的撇捺,都和她为他批注《诗经》时一模一样。甚至于那案宗中的下毒令也盖着父亲私印——“无常”不是主母逼供的手段,而是父亲留人的执念。

  最讽刺的是,当年母亲得以幽禁在余容院而非水牢,竟是主母念及同为人母的悲悯,跪在祠堂前为她求来的最后体面。

  原来那些他珍视的、与母亲最后相处的时光——窗边共读的午后,手把手教他调弦的黄昏——都是这个他恨了十年的女人,为他偷来的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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