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25)

  夕染广袖缀着金雀纹立于其中。风武在她身后,抱臂冷笑:“远风院的果真能耐,竟不费吹灰之力捡了四枚风牌,这过关的方式,倒也新鲜。”

  “小丫头是有些运气,五哥谬赞。”风九无视那语气中讥讽,迎笑道。

  风武冷哼一声。

  “这两个糙汉子,见面就互掐。”夕染嫣然一笑,上前亲昵的扶住云鸢胳膊道:“又见面了,鸢儿近来可好?”

  云鸢不想与她假惺惺寒暄,只道:“请上毒。”

  夕染愣了下,只笑道:“妹妹也是个急性子。”

  她也不再多话,那葱指拂过鎏金案几,快勺巧取,一勺勺粉末依次落入药盅,又提了木勺,舀了桌旁汤桶中的汤水,依次填满药盅。

  “八盏润喉汤,请。”夕染绛唇含笑。

  云鸢毫不犹豫地执起一盏举至唇边。

  风九瞳仁骤缩——她竟掠过了那碗药,拿了一盏剧毒绛珠草!

  “那是……!”

  风九惊呼间,少女已饮尽盏中红汤,正慢悠悠拭去唇畔药汁。

  风武玄铁护腕叩在剑柄冷笑:“学艺不精,便可吼了?!远风院当真把规矩当药渣煎了!”

  他正得意,却忽听得云鸢悠悠开口:“这药性燥烈,饮下实在灼喉难耐。”话音未落,她已将第二盏举过眉梢,冰蓝的药液映得她眸生异彩:“这一盏或许能解渴。”说罢她仰颈饮下,喉间微动,竟当真细细品味起来。片刻后,她眼尾轻挑,“真是配得极妙,喉间第七息竟还有回甘。”

  这回不仅是风九,连风武也怔愣住了,虽然规矩上可尽饮,可哪有人把毒当糖水喝的?

  可少女微颤的手,此刻又执起第三盏,紫唇轻抿一口,后又放下。

  “这浓得......倒像公子砚中宿墨。妹妹只啜一口,姐姐莫怪。”

  夕染不动声色的看她半晌,方幽幽道:“妹妹感觉如何?”

  少女颈侧浮现出道道蜘蛛网般的墨色纹路,呼吸滞涩,她微微颤喘,缓过片刻后,忽勾起那染墨唇角,“困乏了。”她抬眸扫了眼夕染和风武,“可以回去歇息了么?”

  夕染起身施礼:“妹妹慢走,恕不能相送。”

  云鸢拢袖回礼,素色裙裾扫过青石阶上零落的白絮。

  风九怔怔看着少女的背影走出湖心亭才反应过来,忙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风武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夕染执起团扇轻摇:“五哥这话好没道理。”她玉指轻点其中一盏黄釉茶盏,“按计划,这唯一一碗药是与无常相生成毒的‘和风玉露’。可她自己没喝,偏去喝这三碗剧毒,我有什么法子?”

  “若是三碗剧毒,她又怎会安然无恙?!”

  夕染眸光流转,望向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五哥可曾听过墨云堂的《百草玄鉴》?”

  “墨云堂?那个被皇后灭了门的墨家?”

  “这《百草玄鉴》本是墨家的私房秘典,却不知为何流传了世间。其中记载了一道以毒攻毒的禁方:绛珠草焚心,冰蟾髓锁魂,二毒可相攻。但两强撕扯,必损肺腑,取鸩羽露可春风化雨。”她眼神一一掠过三碗毒盏:“此方破了两大奇毒,却并未载明剂量火候。这些年无数毒师竞相尝试,却只落得个殒命的下场。谁曾想偏她是个例外。”

  “这方子有生机?!”风武只听懂这层,登时怒喝道:“那你为何还用?!少主想要的是……”

  “少主想要的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夕染打断他,“首先得让三公子寻不出半点破绽。难道,”她倏然侧目,那双坠着熔金霞色眼尾的眸子对上他双眼,震得他心头一怔,“五哥想要累得少主坏了风家祖训?”

  风武喉头一哽——他怎会不知,便是这“祖训”二字让少主处处掣肘!

  “而且这方子是昨日少主亲自过目的。”夕染将剩余毒药倾入木桶,“这关已然如此。下一关,就看五哥的了。”

  暮色将远风院的青砖染成鸽血褐。

  云鸢独坐廊下,青石凳沁着晚凉,她垂首凝视手中那本《百草玄鉴》,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方褪色的朱印——“墨云堂”三个字,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发烫。

  忽听得门扉吱呀作响,她抬头望向沐兰阁,如月正捧着鎏金药盏跨过门槛而出,又轻轻将门关上,徒留一缕药香随风飘来。

  她鼻翼翕动,眉头微皱:这药是疗内伤的。他好端端的怎会受了内伤?

  她步子向沐兰阁抬了一步,却又停下,转身看向那廊外苦杏树:与她何干?还是想想这第三道鬼门关要紧。

  云鸢刚静下心来,便听的沐兰阁开门声响——风九出了沐兰阁,径直向她走来。

  他先将一玄铁令牌递来。

  “三试要出谍,此为谍风令,功成则佩,败则缴归。”随后他又递来一青竹简牍,叹息道:“可惜昊风卫讥讽你千仞谷试炼是投机取巧,只配这等微末差遣。”

  云鸢接过竹简,见上面墨痕如游蛇:

  西村粮铺无营有异。

  她眉头微蹙:三试要通关是要证明能为风家带来价值,看的是谋略。高阶的虽然凶险但更可能通关,而低阶的也许安全但只能悬着——也就意味着拿不到解药。

  “公子叮嘱你谨慎,切莫大意。”风九摇摇头,“但此等铺户......”他又一叹:“权作暂歇罢了。”

  风九只听见了昊风卫的冷嘲热讽,却不知云鸢过了两道试炼,不仅惹怒了少主,也惊动了家主。这第三道试炼又怎能让她“歇”着?

  次日辰时,风九刚从轩风院回来,就惊见家主坐着那玄色车辕碾碎路上花瓣,直入了远风院大门。虽然说是来探病来的,但不过半盏茶功夫,整座院落已叫风谍围作铁瓮,饶是

  只狸奴也难寻隙钻出。

  而此刻的云鸢,早已踏入了那处粮铺。

  那摇椅里瘫着一个灰发店主,蒲扇盖脸。

  “粟米三贯一石。”瓮声从蒲扇下传来。

  “市价不过一贯。”云鸢应着,指尖拂过蒙尘的粮斗:这粮铺哪里是要做生意的?

  蒲扇猝然掀开半隙,枯黄眼珠斜睨她:“贱物贵身,与世无营。姑子既然不识,不买就罢了。”

  她正犹疑,忽然身后木门轰然爆裂!她一激灵躲了角落,却见三名蒙面刀客破入,长刀直劈摇椅,而店主那枯瘦身影竟瞬间如鬼魅般弹起,足尖连点刀锋,碎窗遁入晨雾。

  云鸢趁隙一个轻步飞出,刚奔到街上时,忽觉得后背有箭袭来,猛然翻身躲过,方见看清来人——装束同来砸铺子的几人一模一样。

  这些人是来砸店的,追杀她做甚?

  怔愣间,那人已将三只箭搭了弓上,云鸢一个飞天旋转,好险躲过了这三只箭,刚落地却正见那人已至身前,一把明晃晃的大刀盖头劈下。

  寒芒掠睫的刹那,金铁铮鸣破空而至。待尘烟散尽,那蒙面人仰跌马下,云鸢却忽觉腰间一紧,鹤氅翻卷如云,裹挟着沉水香的风掠过耳畔——竟是被揽入个玉带扣硌在腰间的怀抱。

  马儿听了主人的喝声,一路狂奔,颠簸得云鸢头晕目眩,只听得呼呼风声中那意气风发的戏谑笑声起:“小小鸟儿,怕不怕?”

  “轩公子怎么来了?!”

  “那你期待谁来?”

  云鸢好不容易坐稳身形,攥紧风延轩的衣襟催促:“他们不追了,公子快放我下来!”

  风延轩勒住缰绳回望:“瞧着是本地刀帮的人。你这运气可真不济,偏赶上刀客砸场,险些把命搭进去。”

  “那粮铺藏着什么蹊跷?”云鸢仍盯着烟尘未散的官道尽头。

  “这不是你该查的差事么?”

  云鸢翻身下马,“我得回去!”

  风延轩嗤笑:“方才吓得花枝乱颤的可是谁?这会倒逞起英雄来。”

  “这次好生藏着便是。”云鸢径自往回折返,“我需要解药。”

  风延轩突然正色:“你究竟怎么招惹了大哥?”

  “奴婢岂敢。不过是无根浮萍入了远风院,少主若没个把手,可会留奴婢活口?”

  “你这是饮鸩止渴。”风延轩沉声道。

  见云鸢已走出丈许,他又扬鞭追上,“上马!就你这脚程——”

  忽然,破空声骤起!

  风延轩一惊,向前旋身一跃,将人护在怀里,剑光如练扫落漫天星芒。精铁暗器钉入黄土围成杀阵,未及喘息,毒烟已自七十二处机簧喷涌而出。

  浓雾散尽时,风延轩踉跄跪地。视野里人影幢幢如魍魉游移,却再也看不清,终是坠入了无边混沌。

  第21章 暗渡陈仓

  锦被里的暖意裹着脂粉香漫上来。

  云鸢睁开眼,烛影在青灰色岩壁上摇晃。她掀开锦衾,将缀着珍珠的幔帐拂过肩头,迎面那屏风上的侍女被烛光拓成袅娜的剪影——那影子突然活了。

  云鸢绕过屏风寻去。

  妆台前,女子柳枝般的腰肢正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桃色留仙裙滑落肩头。她执着犀角梳的手停在半空,鸦青鬓发间垂落的金步摇忽然不动了,菱花镜里映出两弯含着春水的眼:“瞧我这堕马髻,可还配得上新得的玉燕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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