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24)

  那壮汗躲过狼血,方要追上云鸢,忽听得黑洞深处骤然响起密集振翅声——原是嗜血蝙蝠闻腥而动,黑云般扑向那壮汉。

  云鸢已借机掠上另一侧高枝,要腾跃时忽又停住,回头望向那已甩开蝠群、疾步奔至的壮汉。

  “轻功倒俊!看你还能跑向何处?”壮汉扬手一甩,铁链如蟒蛇缠树,“且吃我一鞭!”

  树皮被铁链撕裂的瞬间,云鸢足尖急点,纵身跃向五丈外的岩台。待巨树轰然倒塌后,那壮汉迎头撞上汹涌扑来的狼群——这狼群本是被云鸢引来,近了又嗅了那人身上狼王的血液,直扑了他身上。

  “好毒的丫头!”那壮汉铁链刚击退那扑来的狼群,甲胄缝隙又钻进数条碧瞳幼蟒。

  原来云鸢刚才剜蛇丹时,有一条蟒是带卵的——想来是母蛇垂死释放的信香,唤来了幼蟒。这狼群和蟒本是来向她寻仇的,却怎奈这壮汉身上血腥味更重,倒替她挡了一道。

  她不再耽搁,趁机攀岩逃走了。

  如是躲躲藏藏奔跑了近一日,云鸢精疲力竭,饥渴难耐。日已西斜,松针滤下的碎金里,她踉跄前行。忽一股清新扑面而来,是水!她向水源跑去。溪水泠泠跃过青石,她刚跪向水镜,便见一抹红影撞入怀中。

  一头棕红色的麋鹿衔住她染血的袖口,将她拉开。

  “连你也要阻我?!”她哭喊道,愤怒苦楚堆积了一起,指尖的毒爪已深深扣进红鹿的犄角,另一手的爪刃抵在它温热的脖颈上,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叫这不知死活的生灵血溅当场。

  红鹿全然不知她那鹰爪的厉害,丝毫不躲,只微微偏头,湿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手腕,那一对鹿眸无辜清澈,映出的却是面目全非的自己。

  云鸢倏地松手,踉跄后退半步。

  罢了,或许这是它的地盘,不许她这肮脏的过客染指。

  她转身溯溪而上,试图甩开这头执拗的鹿。

  碎石在蹄下喀嚓作响,它却寸步不让地拦在她与溪水之间。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远离波光粼粼的水面,这生灵才终于迈步。但它走得极慢,琥珀色的眼眸频频回望,待确认她跟了上来,才轻盈地跃动着向前小跑。

  云鸢皱眉跟着,直到绕过三叠飞瀑——

  碧水没过青衫,死者唇边布满蠕动的白虫,而那浸泡在水中的手掌上密密麻麻的摇曳着的蓝菌丝,正丝丝缕缕向下游蔓延,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她的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菌丝——它们并非单纯地漂浮,而是……在生长。

  云鸢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她踉跄跌坐,想起风延远把玩菌丝盏的模样,“这是幽谷剧毒,遇水则苏,入喉蚀骨,复生白虫。要万分警惕。”

  噬骨菌……这水居然有毒。可是她怎会全然未觉察?

  她低头凝视着衣襟上斑驳的血迹——是这浓重的腥气,将她素来引以为傲的敏锐嗅觉都变得麻木了。这念头刚起,又觉得可笑——这一日沾染的血腥,又何止是钝化了嗅觉?方才她险些将那只前来相救的红鹿也一并屠戮。

  蓦然抬首四顾,丛林深深,已不见鹿影,徒留袖口几缕银毫。没想到这峡谷间还有这样的灵物。她忽觉得这千仞谷瞬间变了,长日将尽,她这双眼睛才发现这吃人的谷竟还有碎金的日光、繁茂的花木、潺潺的流水。

  悬瀑轰鸣声中,云鸢忽然闷笑。

  晨起撕狼腹剜蛇丹的果决,此刻竟败给这红鹿一瞥。

  她怔怔望着那具尸体,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间半掩的背囊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皮革时,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七枚玄铁风牌静静躺在囊中。云鸢轻叹。千仞谷试炼还有个规矩,抢到的风牌越多排名越高,也意味着更高阶的任务和报酬。这人若不是贪恋这风牌,早一步出谷,想必不至于此。她望着那人扭曲的手指仍死死攥着风牌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她指尖微颤,取了四枚染血的风牌,加上她自己的,五枚——这数目已足够提前出谷。

  云鸢心头蓦地一松,想起临行前风延远在羊皮地图上划过的那条隐秘小径。她抬眸四顾,溪水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蜿蜒向下,隐入幽深的林间。

  她紧了紧背囊,沿着溪流疾步而行。不过半个时辰,那青石嶙峋的一线天已近在咫尺。

  心中陡然一轻,她飞步向那缝隙奔去。

  身后骤然炸开破空之声!那是玄铁开弓、箭矢撕开云雾的声响!

  仓皇间,她一个旋身贴着湿滑岩壁腾挪——第一箭擦着发梢钉入石缝,第二箭被猛然后仰的腰身惊险避开,第三箭袭来时她足尖点着凸岩凌空翻跃,箭簇擦过裙裾带起半幅染血的轻纱。

  待她翻身落下,那第四把箭却径直刺向她胸口!

  她被箭力击向了一线天侧壁,重重撞了岩壁,又落了地上,那箭却也落了地上,折弯了箭头。

  云鸢抚住刺痛的胸口,才想起身上还穿着一副金丝软甲——那是昨夜风延远放到她门口的。

  箭未刺穿,但也震得她耳晕目眩。可尚未及回神,另一枚箭镞上淬着的幽蓝冷光已映入她瞳孔!

  可身子却如灌了青铜般再难移动分毫!

  她喉间涌起铁锈味的腥甜,心中倏然划过一个念头:她难道要死在这出口处?

  却是这瞬间间,忽狂风乍起!

  裹挟着碎石枯叶化作咆哮的龙卷,掀过那支索命箭在半空划出弧线,堪堪擦过她耳侧!

  青丝凌乱间她还不及反应,又听得砰然一响!

  竟是那接踵而至的另一支箭刚被回旋的烈风卷偏三寸,深深楔入她鬓边青岩。

  碎发混着石屑簌簌而落,被箭风削破的耳垂像引燃了符咒般,将痛楚化作燎原烈火漫过四肢百骸,云鸢终于抬起了腿,转身扑向那道仅容侧身的光隙。

  她冲出了一线天,却没看见风延远,只看到风九抬头一惊,慌从蹲踞的巨石上跳下。她双腿一软倒了下去,溃散的意志随着最后一个念头消泯于黑暗中:躲过这最后两箭,难道是运气?

  那日稍后的时候,接到风谍回禀的少主皱紧了眉头。

  “他果然已能坐阵观局了。”

  少主一拳砸裂了漆案,惊得一旁侍奉的宠姬面色煞白。

  第20章 饮鸩止渴

  晨雾未散,云鸢手捧着金丝软甲和鹰爪手套,已候在石阶前。她看着那紧闭的阁门,思绪纷杂。

  他事无巨细的罗列生死玄关时,她是怀疑的;送她玄金鹰爪和金丝软甲时,她是惊讶的。可最后那阵诡异的大风掀飞箭矢时,她却相信是他出手的——可为何出谷时没见到他身影?

  虽然她清楚,按规矩,风家公子不可能在千仞谷干涉试炼——可是那阵风,又怎会那

  般巧合?

  “这么早?”风九挎刀而来,革靴踏碎阶前薄霜,“倒省了去寻你。”从怀中掏出两个卷轴,“这本是药典,而这本是毒谱。”他依次递来两个卷轴,“明日未时三刻前,这几百味毒和药草,你需将性状解法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云鸢望向阁楼纱窗:“公子可另有示下?”

  “没有。公子只说,这关考的是记性和悟性,他无可点拨。”他想了想又道:“本来识毒只有晦明廊的《悲风噬》,但公子加了这本墨云堂的《百草玄鉴》,想必是有些深意。”

  云鸢递上手中软甲和手套:“这金丝软甲和……”

  风九抱臂:“公子昨日说了,这东西你既已穿过,他便不要了。你是当铺当了,还是裁了做鞋垫,随你处置。”

  这话将这两件稀世珍宝说得好似被贱奴污损的粗麻破布。见云鸢眼底泛起惊澜,他忽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流露出几分违心的局促:“还有...…公子吩咐,莫要去扰他清净。”

  见云鸢眸光微黯,他又低声催促:“你与其在此蹉跎,不如速速回去准备。这第二道不比千仞谷轻松,也是道生死关。”他指尖敲敲云鸢手上的《百草玄鉴》,“这本药典晦涩难懂,怕是要费些时间钻研。”

  云鸢只能转身离去。

  风九望着少女抱着典籍离去的背影,不由轻声一叹。

  昨夜他回沐兰阁禀报时,却见公子半倚玉榻,冷汗顺着银丝暗纹的衣襟晕开大片湿痕。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清透如琉璃的瞳孔漫着蛛网般的血丝,仿佛冰面下炸裂的珊瑚。公子没说因何如此,大夫也只说是强运内力所致。但他猜想和云鸢怕是有些关系。公子却偏偏嘱咐不可让她察觉半分。

  次日未时,风九引云鸢穿过昊风院三重玄铁门。青石回廊间苔痕斑驳,转过太湖石假山时,恰见两个褐衣仆役抬着具青面尸首迎面而来,竟是她在千仞谷最先遇见的壮汉。

  风九瞥见她面色微滞,叹声道:“都说了是道生死关。不过按规矩是七毒一药,他们不敢乱动手脚。你定要看准哪碗是药。”

  湖心亭八根蟠龙柱缠着柞蚕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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