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23)

  她中的“无常”,解药只能从少主手中拿到——前提自然是洗脱她谍者嫌疑。当然,他应下那场牢中对峙,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也想更确认一点,想将她看得再清楚一些。

  但他仍是低估了少主的阴毒。

  他来看她时,她正发热。少女苍白的脸上沁满冷汗,青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她在梦魇中辗转反侧,时而凄厉地喊着“阿耶快跑”,时而又呜咽着哀求“阿娘醒醒”。他俯身为她拭汗,冷不防被她死死攥住手腕,那纤细的手指竟如铁钳般牢不可破。

  这一抓倒好似有了定心丸,她委屈似的又呜咽了一会儿就渐渐安静了。风延远不敢再动,只小心在她旁边躺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他虽不掌控风谍,但对风谍的训练却也了解。谍者的意念都要被严格训练,对许多情愫都是麻木的,梦呓更是绝不可能,否则一旦暴露了秘密那还得了?细想她入远风院以来,和一般的少女倒也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聪敏些,加之或许是因混迹于鱼龙混杂之地,对江湖世事也颇多了解罢了。

  她不是来索命的杀手,不是少主的眼线,或许也不是江湖谍者。可她当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么?

  他没有答案。

  但拥着这颤抖啜泣的身子时,他却笃定了个想法:他要护好她——至少到他能确定答案。

  “公子......为何在此?”

  云鸢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脊背已然抵上冰冷的床栏。

  “是你……昨日抓住我喊阿娘阿耶的……”他顿了顿,目光微深,“你……可还记得些家人?”

  云鸢脊背绷紧,冷汗悄然浸透里衣。

  “奴婢......只记得一场大火。家人都在火里...…死了。”她细细斟酌着每一个字,“但这些记忆碎得像场噩梦,奴婢也分不清真假……”

  风延远见她脸色苍白淡漠,连往日那层乖顺的伪装都懒得维持,只冷冷陈述着。莫名的心头一乱,局促半晌,忽地冒出一句:“那鬼草……我试过了。”

  从风啸堂回来时,如月就捧着几株鬼草寻他,说是风九夜间在后山找到的,白日里却会化作枯草。如月话里带刺,说这鸢儿“一心为了公子”,要他别辜负她的“心意”。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提起这个,更未想过她会如何回应。可此刻她沉默如冰,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那寒霜般的冷漠断不是他想要的。他心口发闷,仓皇别过脸去。

  “奴婢方才闻到了。”云鸢忽然开口。

  这句回应激得他心绪微扬,他忙又转回视线,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竟能闻出来?”

  云鸢抿了抿唇。他这句问的奇怪。当时质问她闻得出玉竹身上毒香时不是挺笃定么,这又是作何情态?

  风延远见她垂目不语,也意识到方才那句甚是多余,喉头一哽,又不知说什么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倒是袖中沉甸甸的药匣提醒了他——来寻她,本是为了送药的。

  伸手取药匣时,他忽想起风啸冥曾说无常是绝对的无色无味,任何人都不可能辨识出此物有异。

  “那……你被喂的那个毒是什么味道?”

  “无味。”云鸢的声音很轻,“那是奴婢生平第一次遇见完全无味的毒物。”

  他从袖口拿出了那瓶青白瓷瓶,“这是解药。”将药匣递给云鸢,“可缓你半月毒发……”

  云鸢接过药匣:“半月之后呢?”

  风延远躲开她的目光:“若再要解药,需成为风家谍者,以命易药,终身为刃。”

  云鸢微怔。

  风延远沉默半晌,又道:“你还有一个选择——拿此药离开风家。素闻桃夭善药理,我见你也颇通……”

  “却只有半月之限。”云鸢打断他。

  风延远轻声道:“第一枚解药服下后,即使毒发,两月内也不足以致死……”

  云鸢冷笑:“能逼人以命换药,毒不足以致命,痛也会吧。”

  她心中泛起一丝讥讽——这算什么?另一种试探?放她逃命,说的好听。然后如何?顺藤摸瓜揪出她幕后之人?

  “奴婢想做风谍。”云鸢握紧了药匣。

  风延远微愣,又道:“要成为风谍,必要经过三道试炼。以你如今身手,第一关的千仞谷怕就是埋骨处。选择离开风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越发的轻——连他自己也并不确定,哪一条是生路。

  “选择?公子总爱说笑。”云鸢忽轻笑出声:“朝菌晦朔,蝼蚁春秋,奴婢命薄,何来选择?不过是在沸鼎缓烹与烈火焚身间选个死法罢了。”她顿了顿道:“奴婢愿试一试这三道试炼。”

  风延远注视着少女低垂的鸦睫,她清眸沉静如古井无波。他一时看不透,不知她是真超脱了生死,还是已有成竹在胸。

  第19章 一念明灭

  试炼是从三日后的清晨开始的。

  天色未亮时她便被蒙了面,装了车笼,马车颤悠悠的不知行了多远,直到一股血腥腐臭味扑鼻而来,她知道这是千仞谷了。

  当今世道,许多世家富贾都有这样一个地方,明为猎场,实为屠宰场,低贱的奴隶和野兽并无区别,有时还会是野兽的腹中物。

  云鸢的头罩被掀开。此刻晨雾未散,眼前山狭谷窄,目光所及处只留有一人可过的缝隙,壁立千仞,仰头只见云雾缠绕,不见崖顶。

  风九在她背后嘱咐:“入了那道一线天就是生死场。记住,要躲的不仅是野兽。还有,保住自己的风牌。”

  云鸢抬手看着手腕上那沁骨寒的玄铁令牌,再迟疑无用,她踏步入了一线天。

  刚过了一线天,她便听得簌簌声响。定睛望去,腐叶堆下窜出三条碧瞳蟒,碗口粗的蛇身绞断老树根。云鸢急退三步,腕间鹰爪刃铿然出鞘,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一副玄金丝手套,十指淬成鹰钩状,爪刃处泛着孔雀蓝的毒芒。

  当时风延远带她去寒机楼选武器,她看得眼花缭乱,风延远便将这玄金丝手套递给她。

  “这个最适合你。”

  他说的没错。她本不会什么兵刃,倒还是自己的五指用起来趁手。

  为首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她屏息跃上蛇头,爪尖刺入鳞片缝隙猛地一扯。蟒蛇痛极翻滚,毒血溅在岩壁上滋滋作响,染了一大片猩红。另两条趁机缠住她双足,鳞片倒竖如钢锯。她旋身倒下,绞住蛇颈,双爪各刺一蟒,血珠飞溅的刹那,两条巨蟒如遭雷击般痉挛——她的爪尖可是暗藏孔雀胆毒的。待蟒蛇僵直时,她剜出了这双蟒七寸处的蛇丹。

  “两副好药。”她将蛇丹装入布囊,正要去剜另一只,谷中忽响起凄厉狼嗥。

  几十匹雪狼自四面八方围拢,为首一独耳狼冲她直奔而来。云鸢甩开蟒尸疾奔,狼群却似认得她般,紧追不放。她停留在一条清河边侧,飞身腾上树梢。

  “想要这个?”她拿出一枚染血的蛇丹,随机往远处一甩。

  蛇丹坠地的瞬间,兽群疯扑向那抹幽光。云鸢趁机落下,欲飞踏上那河中石跃到对岸,未曾想那独耳狼竟忽丛树后窜出,她翻身一跃骑了它背上,顺势将鹰爪扎进狼王脊背。

  “喀嚓”一声,爪尖卡在兽骨间。狼王负痛狂奔,她如纸鸢般挂在狼背上,耳畔尽是呼啸风声,前方忽现一处断崖,云鸢瞳孔一缩,这狼王竟欲与她同归于尽!

  云鸢扬起另一只手,将鹰爪刺入那独耳狼双目,独耳兽哀嚎着

  跃起前腿,终于偏离了断崖方向,撞塌了半面石壁。

  尘烟散尽时,她已翻身落下,灰头土脸的倚在岩壁上,五指因剧痛痉挛不已——方才强行拔爪,右手食指骨已然脱臼。她忍了忍,“咔嚓”一声将那指骨掰归了位。

  铁链摩擦声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云鸢抬头望去。

  一铁链缠身的壮汉忽自古槐后转出,掌心赫然躺着四枚染血的风牌:“小娘子这点微末功夫也敢闯风谍试炼?不如把令牌赠予哥哥,留你全尸?”

  云鸢抿紧嘴唇。

  第一道试炼的规则很简单:守住风牌活到次日天明,便可出谷。但也有例外:集齐五枚风牌便可随时出谷。可此刻试炼才将将开始半个时辰,此人却有四枚——他竟已杀了三人!

  风延远临行前的叮嘱刺入耳膜:“你轻功不错,鹰爪刃对付山中猛兽也尚可,但其他试炼者武功皆在你之上。你会是他们的猎物。”

  她不可能斗过这些人,只能逃。

  她四下观摩峡壁,待瞥见那暗影处一道黑洞时,忽想起风延远给她看过的千仞谷百灵图。

  岩壁上的血手印还未干透,铁链壮汉已逼至三丈内。她忽然俯身撕裂狼腹,抓了把腥臭的内脏。

  “风牌可给不得。不过,哥哥可以先尝尝这个。”

  狼血裹着孔雀胆毒凌空泼出,壮汉向后本能挥链格挡,一时间腥血四溅,他自知有毒,向后一跃躲开,便是此时,云鸢已挂到那黑洞之下,又将一把血淋淋的狼胆掷入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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