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希望今夜永远不要结束。
第27章 她的灯塔又是什么呢?
徐奕辰正在看那张已经有点泛黄的纸页。
“ERT:EmotionalRestructionTreatment(情感重塑治疗)”
六年前他写下的字迹仍然清晰。
而单词右边的一个名字,他用笔在这个名字下面反复地划线强调过。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字母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KeFan]
她的名字。
觉察到自己对于她有不一般的情绪,也是在纽市那个飘雪的冬天。
在易翎嘉的叙述中,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孩越来越有兴趣。
“这个皮筋上的灯塔...很特别。这是你的皮筋吗?”
“是她的。”
“她是谁?”
“她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对面的男孩双手捂面,眼泪从指缝中涌出来,打湿了他一直拿在手心的黑色皮筋,那红白相间的灯塔挂坠被眼泪浸润,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暖色的光芒。
等到他终于平静下来,徐奕辰开口问道:
“...你愿意和我谈谈她吗?”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易翎嘉压抑了许久的开关,他终于愿意开始倾诉。
“...我第一次和她表白,就给她惹生气了。她说:
当众表白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道德绑架,除非两个人已经百分百确定了关系,只是想走一个浪漫的形式。在其他情况下,你不觉得这就是把对方架在台上吗?
我当时真的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女生真的很有自己的想法,明明走廊那么暗,她好像自己会发光。”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永远沉静认真。图书馆里那么多人,我总能一眼找到她...”
“后来我追了她六个月,她终于答应了我。”
“大三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海边旅行,因为她说她喜欢灯塔,可惜那天天气不好,我们没有真的很清楚地见到灯塔...”
“她为
什么喜欢灯塔呢?”徐奕辰心中一动,柔声发问。
“因为她最喜欢的书,那本书叫《到灯塔去》。是一本英国作家的书,后来我也找过来看过,可惜太晦涩难懂了。”
“开学第一天,大家破冰问题里问:what'syourfavoritebook?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回答了这本书,当时带我们的助教老师还有些惊讶地告诉我,这是一本即使对于母语者来说也很难读的书。我才知道她的内心世界那么深厚,而我是如此浅薄。”
徐奕辰微微怔住。
在美国,其实也很少人会读这样的严肃文学了。
但这偏偏是他最喜欢的书,甚至现在就摆在他宿舍的书桌上。
只不过他的是英文版的。
《TotheLighthouse》。
作者伍尔夫是英国女权主义的先锋作家,在那个女人不允许被写作和画画的年代,她的思考和文字必然伴随着一种深沉的痛苦。
如果一个人向往灯塔,那么她必然也曾处于或者仍处于黑夜之中。
仿佛是旅人遇见了同伴,他的灵魂中忽地产生了一丝震颤。
而徐奕辰从记事起,他生活的底色就隐隐透着相似的痛感。
他是二代华裔移民,和很多华裔移民的路径一样,他的父母早期通过了一些“办法”出国,熬到身份后,将他带到了美国。
父母英语不好,只能在中餐馆打工,每日端盘浆洗,点头哈腰。
可是每每说起来美国的选择,父母言语间都有着不自洽的自傲,并且再次强调对他的期许,仿佛是狂热的赌徒,将所有的赌注压到他的身上:
“都是为了你有更好的前途,我们才来美国的。Ethan你一定要有大出息。”
他于是无法张口诉说,说学校里对亚裔的霸凌,说自己永远觉得是外来者,说当初你们也许,就不该把自己带来美国。
只能真的努力去挣那份“大出息”,仿佛那是黑夜中引领航行的灯塔。
多年后,他真的一步步做到了。
纽市中心的高楼办公室里风景绝佳,大片大片的晚霞落在他宽敞的私人办公室里,可是他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徐奕辰放下手中泛黄的纸张,拿起了夹在书页里的,一张证件照。
照片摩挲地半旧了,像给女孩加了一层柔雾滤镜。
本就清灵美好的五官更显仙气,像是云中的仙子,飘渺又遥不可及。
在这个女孩所不知道的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因她的存在,感受到了与同行人一起向灯塔去的温暖。
这个女孩,她的黑夜是什么,她的灯塔又是什么呢?
*
柯帆推开门时,房间里静悄悄的,昏暗中只有床头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廖清梅半倚在床头,见到她,苍白的脸上绽出了几分笑容:“小帆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柯帆走近,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明黄的奖状,上面字体加粗的“三好学生”十分显眼。
面前虚弱的女人笑容更盛了几分,一双无力却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我们小帆好样的。答应妈妈,一定要一直好好学习,一直好好读书知道吗?千万别像妈妈这样...”
“妈妈结婚之前想要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作家,可惜那个时候啊,女人不结婚生子仿佛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你的外公外婆包括周边所有亲戚都来劝说,你外婆还逼我一定要去相亲。”
“头几年我还能坚持,后面我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应付着去一两次。也就是那段时间,我遇到了你爸爸。他和我保证,婚后我还是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我鬼迷心窍地就相信了。可是你看...”
廖清梅的目光看向枕边那本已经被翻阅到卷边的《到灯塔去》,声音轻的仿佛是叹息:
“小帆,还记得妈妈跟你读这本书的时候,和你说的吗?--
做最终去到灯塔的画家莉丽,不要做为了家庭牺牲一切的拉姆齐夫人,知道吗?”
柯帆倚着床边,紧紧地攥着那张奖状,纸张边缘皱成了一团。
女人的身影却比她手中的纸张还要单薄不堪,连着昏黄的灯光一起,逐渐地暗沉了下去,眼看就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奖状落在了地上,柯帆着急地伸手,想将廖清梅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拉出来,可是房间里的一切急剧缩小,向虚空中褪去。
“妈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努力伸长的手抓了个空,她心里猛地一痛,睁开了眼。
豪华的酒店房间,凌乱的被褥和沙发,暗示着昨夜的不平静。
柯帆坐起,她的双眼依然失焦,一动不动,仿佛屏蔽了现实,仍然沉浸在梦境之中。
又梦到妈妈了。
第28章 她的人生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万黎酒店房间内淡淡的木质香熏,缓慢地激活了柯帆的大脑,她的眼神逐渐聚焦。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时,昨晚的记忆也迎面扑来。
易翎嘉仿佛是一只不知餍足的动物,他的攻势急促又强烈,让她无数次难以自持地绷紧身体,几乎不能言语。
他不肯放过她的身体,哪怕她刚刚已经攀上过高峰。
柔软的嘴唇贴上她还在收缩的小口,虔诚地反复吸裹。一波又一波的快感要把她击溃,她脑中白光闪过,更多的湿意在床单上蔓延。
柯帆觉得自己好像是沙滩上一条搁浅的鱼,在阳光的直射下,水分越来越少,身体也越来越烫。
直到这一步之前,一切还算在她的计划之内。
让聂飞假意传递订婚的消息,她就是想在他摇摇欲坠的冰封外壳上,再来一击。
她也很想知道,他会做到哪一步。
可是面对当下如此失控的情态,她过分泥泞的小口和开始眩晕的大脑都让柯帆清晰地意识到,他给的,她有些承受不住。
正如六年前,她有些承受不住他赌徒般狂热的爱与付出,渴望与她共度一生,结婚生子。
因为那将她刻在基因里的,对家庭的恐惧,激发地淋漓尽致。
她不怕苦,不怕学习到深夜流鼻血,但是她怕身不由己。
更何况两人还都是学生,在她准备好之前,她不想因为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生活状态。
她没有凭借,无法试错。
她的人生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上。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妈妈。
廖清梅去世后,过了很久,柯帆翻开那本她时常放在床头的《到灯塔去》,带着心痛又读了一遍。
在最后一章,看到几个娟秀的小字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廖清梅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拉姆齐夫人旁边,把柯帆写在莉丽旁边。
这样好像才能给她一点希望,在泛黄破旧的屋子里日复一日里忙碌浆洗,把自己的梦想之花强制摘下,碾成花泥,变成这个家庭的营养。
带着妈妈这样的期待,柯帆又怎么能放任自己耽溺于感情的温床,接受对方家庭的供养,成为菟丝花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