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但有力的手想要将他扶起，他一抬头，撞进了一双温柔担忧的眸子。
这双眸子有着一个气质干净如水的主人，眉目如画。她俯身关切地问询，像白鹤一样降落人间。
他忽地觉得自己的一身泥泞显得尤其肮脏，沉默地抱住自己，蹲在墙角，苦涩地说：
“不要报警，刚刚那个人是我的…直系亲属。”
他实在是无法将那两个字诉诸于口。
心里涌出更多的无力和羞愧，就算是考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他还是没能摆脱这样糟糕的原生家庭啊。
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叫自己同学。
她也是津大的学生吗？
这样狼狈的自己，甚至不敢问对方的名字。
“同学，没关系，今天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和所有人保密。我叫柯帆，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后面都可以联系我。”
见他不愿意站起来，女孩松开手，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递到他的手边。
“柯是南柯一梦的柯，帆是扬帆启航的帆。”她的声音平和沉静，陆桥远心里纷杂的思绪渐息，伸手接过了纸，却还是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也许在同一个校区的同学。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柯帆忽地又开口：“还有”，她顿了一下，慢慢地将宽松的袖口撸上去，露出左手大臂小臂之间虬结的烫伤伤疤。
陆桥远有些惊讶，她放下袖子，朝他一笑：“同学，每个人都会有这样困顿狼狈的时候，不用太在意，向前走吧，一定会好起来的。”
直至今日，陆桥远站在校门口，心中仍能感受到当时听她说话时，心中那股微震。
柯帆像是海面上一艘白色的小船，永远扬帆向前，而从那天起，他早已习惯与她一起航行。
从她直博，也到海市，这么多年，她们始终是关系最密切的朋友。
他积极地参与她的每一个项目，她的顶刊甚至他是共一。
三年前，他顺势提出了互相挡桃花的假男女朋友计划，她答应的那天，他心中的狂喜有如海啸。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她因为绿洲的项目，来到了津市。
她的变化，她的走神，他都看在眼里。
他忍不住追来。
从见到了聂飞身影的瞬间，陆桥远就确定，易翎嘉一定也在这里。
想到晚上的饭局，陆桥远的拳头忍不住地捏紧。
第25章 小帆易总
万黎酒店是津市规格颇高的酒店餐厅，很适合商务宴请或者公司聚餐，与易式集团和风顺平时都多有合作。
聂飞将晚餐定在这里，酒店经理亲自来确认安排。得知客人中有两人是海市来的，经理还很高兴地赠送了两间套房：
“聂总，您转告一下易总，不用着急，慢慢吃慢慢聊，我们把房间都为客人们布置好。”
聂飞本想推拒，忽地想起来什么，还是收下了房卡。
与此同时，李景开车将易翎嘉送到晚餐的酒店楼下。
一路上，他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自家老板沉郁的眉眼。
老同学聚会不是应该高兴吗？前段时间他们大学班级终于在班委的热络组织下聚了一次，大家吃饭唱歌，缅怀校园岁月，热热闹闹的。
李景颇为不解，直到他在酒店门口看到了一对极为养眼的男女。
两人都穿着休闲的衬衫，有着同样高挑颀长的身形，干净的气质，和书卷气极浓的眉眼。站在一起，颇为亲密地说着话，像是偶像剧中走出的画面。
而那正抬头笑着的人，不是令自家老板频频举止异常的柯博士，又是谁？
李景心头咯噔一下，后视镜里，易翎嘉的眉头也慢慢地皱了起来。
*
柯帆和陆桥远是前后脚到的晚餐地点。
二人在酒店门口遇见。
“师兄，好巧，你从哪里来？”柯帆抬头，有些惊讶地笑着问。
“我从津大校园来的，下午回去看了看。”陆桥远也温笑着答，“校区比起我们读书的时候变化很大，好多地方我都不太认识了。”
“是吗？我也很久没有回去了。”柯帆垂眸，若有所思。
“是啊，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一直都没有变。”
陆桥远的目光深邃温柔，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不着痕迹地一寸寸抚过她柔和的脸颊。
这一切都落入了易翎嘉的眼里。
他静坐在车里，黑眸深沉，利落深刻的五官像是笼上一层冰霜。
*
包厢金碧辉煌，墙面嵌有大理石装饰与金边浮雕，红木圆桌上铺着精美刺绣的桌布。
水晶吊灯悬挂于天花板中央，厚重的大门被服务员推开的时候，吊灯的光影在欧式地毯上折射出斑斓的光芒。
易翎嘉姗姗来迟，他的面上寻常，只是眉心仍有微皱的痕迹：
“不好意思，我来得有点晚了。”
聂飞起身迎他：
“翎嘉，你来了。”
然后侧身，伸手向陆桥远轻轻一引：“这是陆学长，你还记得吗？就是联谊会帮我救场的校草学长。”
陆桥远也站起身，目光里含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他朝对面站着的男人伸出手，似乎对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毫无所察：
“小易，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易翎嘉抬手握上陆桥远的手，二人短暂地碰触，很快又都收回：
“当然记得，学长那年可是在联欢会大放光彩，好像还是我抓拍的一张照片，上了人人网上校草评选的第一名吧，非常印象深刻呢。”
易翎嘉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弯起：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是学长不记得我吧？”
陆桥远颇有些惊异：
“怎么会？你那个时候和小帆一个班吧？我记得你是小帆班上的班长？”
陆桥远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柯帆：
“对吧小帆？”
柯帆轻轻地点头：“嗯。不过我们班毕业以后基本没有聚过。这次也是因为津市的项目，正好遇到了...易总。”
小帆。
易总。
陆桥远对她的称呼亲密地刺耳，而她对自己的避嫌之意太过明显，易翎嘉心中骤然升腾起一把火，将努力维持的冰封外壳烧地四分五裂：
“好歹我们也是大学同窗四年，不用这么疏远吧？...小帆。”他把她的名字咬地尤其重。
柯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陆桥远却是猛地抬头，二人目光第一次坦诚交汇，有深邃的暗流在无人可知的角度碰撞。
*
落座后，服务员前来布菜倒酒完毕，又在聂飞的示意下退出包厢，把一室安静留给他们四人。
和柯帆交换了一个眼神，聂飞率先开口：
“听说这次我们和绿洲的合作，也多亏了学长在背后帮助，先敬学长一杯。”
陆桥远微笑：“我帮你们也就是帮小帆，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这么客气。而且你们这次合作的海上风电加海洋牧场项目我也很看好，有什么我可以继续帮忙的随时找我。”
柯帆低头似羞赧一笑。
三人谈笑着举杯，气氛融洽，自己却好像是外人。
易翎嘉的一颗心越来越沉。
他起身离席片刻。
......
饭局结束，几人都有些微醺。
聂飞将房卡拿了出来：“万黎和易式合作很多，酒店经理送了两间套房。这么晚了，就在万黎休息吧。给，房间号是306和307。”
陆桥远本要推拒，柯帆拿过两张房卡：“那就谢谢了，确实有些累了。我拿307吧。”
二人道谢后，一起坐电梯上楼了。
大堂里，聂飞与易翎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
聂飞忽地重重叹了口气，用手搂住易翎嘉的肩膀：
“翎嘉，你该放下了。”
“刚刚你离席的间隙，我听她们俩说，等到绿洲这个项目忙完，她们就会回海市订婚。”
“说实话，她们看起来真的很般配，对吗？”
他搂住的肩膀骤然一僵。
*
柯帆回到房间后，接到了来自于曹心瑜的睡前问候电话。
由于柯帆是一个回复消息极其不活跃的人，几句信息一来一回要小半天，曹心瑜便时常在睡前与她视频几分钟，各自交换一下日常。
“桥远师兄这几天在津市？”
“嗯，地质所和津大合作的那篇文章被N刊接收了，他来拜访一下李教授。正好也是帮我把绿洲项目近期的样品带回海市。”
“哪儿来这么多正好！你这个大直女！”电话那头，曹心瑜嚷嚷起来。
“我们之间是革命情谊好不好，你不要乱磕cp。”柯帆有些无奈。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曹心瑜理直气壮，“就你最迟钝，这么多年了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