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津市,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他必须去看看。
高铁车窗外的树影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逐渐清晰,列车正经过一片片无人的旷野,夏日漫天的绿意几乎要透过车窗将他淹没。
那一抹抹生动的绿色映在他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
“小陆啊,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可算见到本人了!”
“多亏了你当时给我们讲解注浆的要点,对我们实操帮助可大了!”
被柯帆带到绿洲办公室,陆桥远立马被老谢认出,握住他的双手久久不肯放开。
柯帆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抿唇无奈一笑:津市人果然很热情。
等到老谢滔滔不绝地讲完,柯帆也盈盈笑着对他说:
“看吧师兄,我没说错吧,是不是多亏有你?你回海市之前,我一定要请你吃顿饭。”
陆桥远刚要回答,忽地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她们走来。
那人见到他,颇有些眼前一亮地加快了脚步:“校草师兄!”
“聂...飞?他怎么在这里?”他有些惊讶地问柯帆。
“对了师兄,你还不知道吧。聂飞是我跟你提的那个海上风电+海洋牧场项目里绿洲的合作商。”
陆桥远心下一沉。
心中不好地预感似乎终于得到了验证。
看到聂飞,他便不自觉地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几人初见时,聂飞环抱着他和那个少年欢呼:“谢谢班长和师兄救我狗命~~”。
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右脸有一个深深的酒窝,似乎所有的美好都在他身上。
他永远呼朋引伴,在球场上帅气地进一个三分球,是一群人中笑容最亮眼的那个。
他陪着柯帆在图书馆看书,一坐一天,却把脸埋在书本里补觉。
如此轻易地就想起来了他的名字。
易翎嘉。
这么多年,除了他以外,柯帆唯一承认过的男朋友。
他沉静的黑眸慢慢褪去惊讶,把复杂情绪藏在眼底,露出了一个一贯的温和笑容:
“你好,聂飞。”
*
柯帆最近频频见到聂飞,易翎嘉却很少露面。
上次在他办公室的谈话中,他似乎是非常勉强才接受了双方的合作。
“双赢么?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个项目我就让聂飞出面了。想必柯博士也不需要我这个不重要的老同学吧?”
那天后,聂飞得知她们之间的谈话,分析道:
“翎嘉能答应合作,是不是代表他情绪的冰封外壳有所破裂?可是他还是回避你们之间的接触…我们怎么才能把治疗推进到第二阶段呢?怎么才能让他的情绪受到更大的刺激呢?”
柯帆一时也没能给出下一步计划。
项目推进阶段,她们频频见面,唯独不见易翎嘉出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聂飞也逐渐焦急。
今天他本来是想找柯帆来商量对策,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位曾在团日活动上救过火的校草师兄。
聂飞一门心思扑在易翎嘉的治疗计划上,只有些惊喜地打了招呼,些许寒暄后,便有些猴急地把柯帆拉到一边:
“团支书大人,这都又快一个月了,咱们的大项目可是毫无进展啊!你给小的个明确指示,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
柯帆看着不远处,陆桥远清隽挺拔的背影,轻声说:
“快了。”
聂飞有些不确信,带着写疑惑问:
“真的吗?可是这个月你都按着我不让我有什么动作。我一直想问呢,为什么我们不继续创造些偶遇,增加点日常的接触呢?这也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刺激吧?”
柯帆抬眼,那双漂亮的眸子凝着他。
她说:“你见过弹簧吗?”
“你每次轻轻地压弹簧,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它只会弹起一点点高度。”
“可是,如果你一直压,一直压…压到最低点
再骤然放开,它会猛然弹地非常高,甚至突破它自身的极限。”
聂飞心里微微一震,又听她不慌不忙地继续说:
“而现在,就是最低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桥远的背影上:
“聂飞,你和他说,我男朋友来津市了。大家都是老同学,一起吃个饭。”
第24章 他的灯塔
易翎嘉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用手指摩挲着颈间的项链,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地发着呆。
徐医生曾建议他断舍离柯帆相关的物品,他给出了所有在一起时买的情侣物品,甚至是贴身保存的柯帆的证件照。
这根她搬走时落在枕边的,带着小灯塔的皮筋却无论如何没有舍得,最后他把挂坠做成了项链,这么多年一直戴着。
他的指腹抚过挂坠上红白相间的灯塔图案。
还在一起的时候,他自认人生顺风顺水,没有压力,也没有什么目标。有富裕家庭的托举,有开明的父母,按部就班,混个毕业,结婚生子便可。
是柯帆,一日日地带着他上自习,推着他考英语,才让他最后也算优秀毕业,名校读研。
分开后,失去了家庭的托举,经历了生活的骤变,被迫接下父亲的班。陪着一个又一个客户在包厢里抽烟喝酒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她。
想她坚定地说着“我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样子,自己好像也能再咬牙多坚持一会。
状态最差的时候,聂飞给他看了她发表顶刊后,津大的发的照片。她站在风电所门口,微微笑着注视着镜头,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心里忽地就注入了一股力量:
至少我也不能太差吧?
于是将风顺提上日程,意外地大获成功。
回头看,这么多年,她是心结,也是支撑。
更是为他指明道路的灯塔。
在向她靠近的路上,笑过,哭过,怨过,唯独没有真正恨过。
只是当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他竟产生了近乡情怯的情绪。
六年前的他,尚且都无法让她留下。如今这么破碎的他,是否还能再次承受一次失去?
楼梯间里那一吻,他本来只当作是多年前未尽结局的番外,一个他偷来的甜蜜礼物。
可她偏偏又要来谈合作。
她在他的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嫣红的嘴唇上下轻碰,谈什么“双赢”。
绝口不提前几日耳鬓厮磨的亲密。
他刻意压下的心绪又像被小虫蛰咬,又痒又痛。赌气般地说以后会让聂飞负责对接,他自己则不必出现了吧。没想到她竟然也平静地同意。
自那以后很少见面,他不去,她也不来。
也许不是一件坏事,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如果频频见面,他一定再无法保持冷静。
他一定会忍不住去质问,问那天楼梯间里那个吻,她也喜欢吗?问六年前图书馆外大雨滂沱,她在雨里失神的一瞬,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他刻意地去遗忘她的“男朋友”那件事。努力地不去靠近她,已经花费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他已经无暇再顾及其他。
可总会事与愿违。
这样平凡的午后,一番简短的电话,彻底打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聂飞的声音带着几丝心虚:
“翎嘉,柯帆男朋友--就是校草学长来津市了,咱们几个校友要不要一起吃饭聚一聚?”
*
吃饭的日子定在了陆桥远离开津市的前一天晚上。
白天,趁着走之前的空闲时间,陆桥远去他们上学的校区逛了逛。
津大有好几个校区,他们几个上学的校区当时是一个最新建的校区,那时很多东西没有太完善,如今校门都大变样,变得极其气派。
陆桥远站在校门口,向右看去,随着这么多年的发展,那个小小的暗巷早已被敞亮的各种店面取代,没有丝毫旧模样。
往昔回忆却是清晰如昨。
柯帆曾在这里撞见过最狼狈的他。
“死小子,你以为你上了大学就出息了?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了?钱呢,你拿的那些奖学金呢?”
那天,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他十六岁时候就把自己赶出家门的父亲,在校门口截住,像一条没有尊严的狗一样拖入那条暗巷。
拳头和巴掌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咬着牙不肯求饶,像小时候一样。
有温热的液体从鼻子中流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迅速发胀发肿,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一片青紫,不成人样。
就在他几乎感觉到自己牙齿都快被打的松动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她大声呼喝: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我要报警了!”
她拿出电话,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从巷子的另一端离开了。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