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陆桥远写报告的语气。和他这个人一样,稳重端方,一丝不苟,一副老学究的做派,她几乎能看到他在电脑前一脸认真严肃地给她写结论的样子。
这么多年来,她们始终是专业上最合拍的伙伴。
和厉承进一起细细看了报告,又对后续进行了讨论
,厉承进也是十分满意方案的进展,又叮嘱了几句柯帆注意身体,正准备挂掉电话,忽地又想起什么,和她提起:
“对了,因为很多人不在海市,明天的骨干交流会本来要取消的。不知道邢骁和所长吹了什么风,所长又说改成线上了。你有空还是参加一下。”
“嗯,好。”柯帆应下。
所谓骨干交流会,就是邢骁自包自揽组织所里等级比较高的工程师开的月度例会,十分冗长。
说实话,以厉承进和柯帆强调高效率的性子,两人都不太愿意参加,浪费时间。
但是邢骁是所长的一手带出来的,后来买房又特意买在和所长一个小区,两家的儿女也经常走动,明眼人都看出来私下关系极好。
所以即使这么多年碌碌无为,但是凭着这层关系,又加上表面上爱做表面好人,邢骁在所里拉帮结派,声量也不小。
尤其是近几年所里以他为代表的保守派,与厉承进柯帆为代表的创新派,隐隐有针尖对麦芒之势头,无故缺席难免要在背后被攻击一些有的没的--为人太傲不够谦逊之类的说词。
不太想为这些事烦扰,柯帆二人都会在会上露个面,免得落人口舌。
尽管柯帆知道,这个所谓“骨干交流会”越来越变味。
看似是大家分享自己手头的案子互相学习,其实就是邢骁为首的那派人各种打探别人的工作,甚至是挑刺。
柯帆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点的呢?
其实很早,在她入职前期。
那个时候,被邢骁虚伪热情所惑,柯帆真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前辈。
她进风电所的第一个项目是去通市出差,做一个关于风机基础结构优化的案子。
查阅了一些资料后,她发现通市的风机塔筒与基础连接用的螺栓很多,因此安装慢,成本高。
也许减少螺栓数量同时保证质量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因为芽芽生病,厉承进请假不在。含着几分不确定,她只能向邢骁请教:
“邢工,如果我们减少一圈螺栓数量,选用更粗的螺栓,这样既能保证连接强度,又能节省施工时间和材料成本,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邢骁极力地肯定了她的想法:“想法不错啊,一举多得。”
他又强烈邀请柯帆参与下一次的骨干会:“这个方案说不定可以推广到其他风电场,你应该在会上和大家都分享分享。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真的骨干,才是所里未来的希望啊!”
盛情邀请下,柯帆在会上展示了自己的优化思路以及计算:“如上所示,以及数据模拟出来,这个改动后期可以让整个风场节省几十万,安装周期还能快两天。”
其他参会的人都面露兴趣,正要发问,邢骁却抢先发言,一字一句盯着她说:
“柯工,我就一个小问题--你有查过通市近几年的台风史吗?”
他还是那副友善前辈的样子,语气里却带着得逞后的轻蔑:“这个方案放在其他地方或许不错,不过柯工,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莽撞,做事情不考虑最坏的后果。”
“通市风机需要比普通风机更强的核算抗拔力。螺栓少一圈,那一遇上台风,整个塔筒会不会晃得更厉害?有没有可能松动甚至断裂?到时候真出了问题,你能担起这个责任吗?”
劈头盖脑一顿批评,和那天极力肯定她的人大相径庭,柯帆愣在了原地。
不可置信地,从心底泛上一阵恶寒。
这才知道,她中套了。
电脑屏幕上的会议提醒弹出,骨干会马上开始。
柯帆从回忆里抽离,目光冷静地看着通知小框出现又消失。
会议开始前一分钟。
柯帆忽然收到蒋闻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柯工要小心。
第17章 “好问题”
蒋闻今天一到办公室就觉得,邢骁的情绪过于高涨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这往往代表他又有了新的为难人的点子。
蒋闻小心翼翼了一整天,发现他这份高涨并不是对自己,刚松了口气,忽地瞟见他桌上多出来的一份材料。
不是他自己的案子,是津市绿洲风机的一些数据。
他为什么要看柯工的案子?
这份疑惑很快被解开,骨干会前,蒋闻听到了邢骁与他那些臭味相投的朋友们的几句低语。
离会议开始只剩一分钟。
他只来得及给柯帆发了句小心,便不敢多发。
会议开始了,万一柯帆需要分享屏幕,他不愿意给她带来麻烦。
蒋闻不在会议邀请里,只能在心里捏了把汗,竖起耳朵听着隔壁传来的邢骁的声音。
果不其然,听到邢骁咄咄逼人,热情高涨地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兴奋地像是嗜血的猛兽。
“所长,绿洲这个项目我觉得极为不妥。虽然不是我的项目,绿洲一些认识我的工程师也给我发了一些资料,让我帮她们过目过目。”语气间,邢骁一贯把自己姿态摆得十足。
“柯工,你方案里完全没有考虑人工注浆对生态的影响?”
“你的注浆材料挑选过吗?你的方案有没有做生态监测?”
“环保部门的通报你看了没?”
“今年风电所可是重头要抓绿色指标的”,邢骁停顿了一下,带上几分讥讽地加重语气:“你这是一个人就把我们的指标都拉下来了啊。”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
柯帆微蹙着眉,被问倒了的样子。
邢骁双手抱臂,放松地后仰靠上椅背,心里涌起了一阵畅快。
从柯帆入职开始,他就本能地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闪闪发光的学术履历,不喜欢她沉静自持不拍马屁的性子。
女人怎么能优秀又冷漠。
更何况他已经入职很多年了,风头却隐隐被柯帆盖住。
起先,在他的刻意添油加醋下,大家还都认为她性格强势,不好相处。
等其他人也与她共事几年后,再精妙的抹黑也不奏效了,尤其新入职的那些个小孩,一个个服她服的不行。
不过是回答过那些小孩的几个问题罢了,有什么的?他才懒得去管那些愚蠢的问题。
而且说到底,他对于女生总有种隐隐瞧不起。
这是个男性的行业,女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出什么高明的技术决策?
再过几年,等她嫁人生孩子,还哪儿来的时间在这儿解决难题,到处出风头。
一时安静极了,蒋闻竖着耳朵也听不到动静,更是心焦。
邢骁心里嗤笑一声,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再来一击。
一直沉默的柯帆却忽地抬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漂亮清冷的眉眼,目光如冰凌般锋利。
“好问题。”她说。
邢骁突然觉得不妙。
柯帆带着一丝笑,隔着屏幕对上他的注视,黑眸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慌乱,而是沉静与淡然。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邢工果然还是很关注我的项目。”
“不过呢,这个问题我已经提前考虑过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似笑非笑地看着变了脸色的邢骁,她把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
“回津市的第二天,我就已经评估模拟了生态影响,选了最合适的材料,并且,”她稍微顿了顿,点击开一份早已在后台准备好的PDF文档,开始共享屏幕:“后期的生态问题,我准备和绿洲附近的渔场合作,开发海洋风电+海洋牧场绿色生态圈。”
“我已经拟了一个报告,并且和风电场老板取得了初步联系。我刚想把PDF发给大家看一下呢。正好邢工提出来了,借着这个机会,我给大家讲讲,省的我再来定会了。”
她的眸子有着看透一切的冷然,不紧不慢地语调,说:“邢工,不介意吧?”
本是用来让她下不来台的会却变成了她出风头的好时机,邢骁一副吃了苍蝇吐不出来的样子。
他勉力维持着一份笑意:“当然不介意。”
*
“谢谢小蒋。”会议结束,合上电脑,柯帆给蒋闻回了一条信息。
又点开底下的一个对话框,手指轻点,发送:
“一切顺利。”
屏幕那头,聂飞正好泊车进了地下车库。
幽暗的环境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
了他的脸,他的思绪回到了不久之前。
那天,柯帆找到他,和他提及了未来合作的事情。
在海市的时候,她就把阳市的案例研究的很透彻,回到津市立马着手准备了处理注浆方案对于生态影响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