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的前期勘测与准备,下周的注浆方案确定,以及设备和人员的调动,她都了然于心。
甚至还在周五下班之前安排了与海市地质专家的远程会,专门梳理了后续操作的注意点和难点。
有她在,一切都是如此的井井有条。
老谢不由得想起当时得知所里要派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心里还曾经犯嘀咕。
起先,第一台风机出现故障的时候,大家没太放在心上,海上风机本身就比陆上的耗损更大,维修频率更高。
直到后面一台一台相继出现类似的异常数据,津市本地以及其他分所的同事几次尝试修复却毫无头绪,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更何况临近六月,夏季用电高峰将近,一旦电力供应不足对津市各个行业都会产生影响。
作为负责人,老谢向总部请求专家的支援。
总部决定派来柯帆的时候,绿洲内部不乏许多质疑的声音,也包括他自己。
风电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男性主导的行业,这么多年,他共事过的女性非常少,更别提女性专家。
也听到过一些工程师的风言风语。
“总部是不是不重视这个问题?”
“应该派更有经验的男专家过来。”
他那时候真的担心过,这位年纪轻轻的柯博士,到底能不能解决疑疴。
不过这份担心在前期与柯帆线上沟通的时候就被化解不少,她过硬的专业背景和缜密的分析能力令人折服。
如今人工注浆的方案稳步推进,他愈发感叹自己的狭隘,竟用年纪与性别就随意定义别人。
老谢望向办公桌对面坐着的柯帆。
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刚刚会议里梳理的重点。
眉目低垂着,像一朵敛着花瓣的白荷,安静专注。
老谢看着,莫名觉得她和那位刚刚在视频里耐心为她们讲解的地质专家很像。
“我叫陆桥远,你叫我小陆就好。”
年轻俊美的男人温和地自我介绍,谦虚有礼的样子与柯帆如出一辙。
哦不,不仅仅是专家。
“对了老谢,其实桥远是我男朋友。后面有问题不用怕麻烦他,尽管问。”
优秀的人果然都扎堆存在啊!
柯帆写完最后一笔,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
合上资料,一抬头,正对上老谢兴致勃勃的目光。
“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嘛小柯,你和你对象认识多久了?”
“认识很久了,差不多...八年?”柯帆滞了一下,似乎在心里计算,“他是我本科时候的学长。”
“那岂不是也是易总的学长?”老谢有些惊奇。
柯帆好像才想起这个人,很慢地回答道:“是的,他们应该也见过。”
不再深入“对象”话题,她转锋问
道:“对了,明天我们和...易总定在几点?”
老谢从手机里翻出了聊天记录,并没有留意到她言语间的卡顿:“定的晚上六点,要我去酒店接你们吗?”
柯帆摇头:“不用,我白天带季航在市里逛逛,晚上和你们汇合。”
第12章 红豆甜汤
这次出差的酒店订得不错,又恰逢周末,柯帆难得睡了一个很好的长觉。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窗外是晴空碧海。
手机的睡眠模式解锁,她的私人邮箱弹出了一个新的邮件通知。
发件人仍是Dr.XuPsychology(徐医生心理诊所)。
全英文的邮件内容,她细细地看完,不时查询几个心理学专用名词的翻译。
又将准备回复的内容暂时先存进草稿箱,然后洗漱完毕,准备出门。
带季航在市里把主要景点打卡了大半,已经到了中午。
“饿不饿,要不直接去吃饭吧?”她提议。
“好啊,我们吃海鲜吧!上次老谢不是说津市的海鲜很有名吗?”
“可以。”她一向是个随和的领导。
“我来的时候在高铁上查过了,津市最近有一家海鲜很火欸,叫什么来着...”季航一边说一边打开红色软件里的搜索记录:“叫...风顺,风顺海鲜。有一说一,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怪吉利的。”
“确实。”
柯帆也点头,两个风电人相视一笑。
季航在手机屏幕上往下滑,给柯帆展示更多食客的反馈贴:
“他家特色是老板的渔场现捞现做,超级fancy!”
两人步行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地图上指示的目的地。
一家很气派的店面。
周边还有很多热闹的小店,烧烤啤酒,牛杂粥,砂锅粥,炭烧生蚝,可以想象傍晚的时候这一片是多么的惬意和烟火气。
远远地瞧见招牌,二人加快脚步,等到近了,发现中文的风顺二字下面有两个不起眼的字母FS。
柯帆心里划过一丝熟悉感,脚步微顿。
店里的服务员看到门口徘徊的她们,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吗,里面坐里面坐。”
那感觉被打断,溪流一般地快速划过,再无踪影,跟着服务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店里原木色的桌椅朴素大方,柯帆二人随意找了地方坐下。
季航在走过来的路上已经做了更多的功课,按照红色软件的推荐,点了一桌菜。
海鲜粥,粉丝扇贝,蒜蓉龙虾,葱爆鱿鱼圈,清蒸石斑鱼。
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这家店真的不错,小帆姐,你原来上学的时候也来这家店吗?”季航嘴角沾满酱汁,一边往嘴里塞扇贝一边含含糊糊地问。
看着他忙不迭的样子,柯帆不禁觉得好笑。
“上学的时候没有,这应该是一家新店,不过津市的海鲜都很好吃啦。”
“太幸福了。”季航是在内陆长大的,此刻的羡慕真不是装的:“你那几年是不是超幸福!”
柯帆的笑意慢慢地淡了,眸子里染上了些许阴翳,让人看不真切。
她轻声说:“那时候...确实很幸福。”看向他清澈的圆眼睛,她好似被融化了伪装,有些惆怅地说道:“不过六年过去了,有很多事都变了太多。”
很少见到她有这样的感慨,季航不由得问:“那你六年前是什么样子?”
柯帆眯着眼睛想了想:“我很无趣的,每天就是看书和学习,我们班同学都叫我【读书狂】。”
季航歪头打趣:“哈哈哈,听起来和现在变化也不大嘛。除了学习以外呢?“
柯帆佯瞪他一眼。
“除了学习以外...”顿了一下,她浅笑:
“我也会和我的好朋友出去玩的。”
“她也是学习狂吗?”
柯帆笑意加深:
“不是,TA提到学习就头痛。”
季航若有所思:
“是你的室友吗?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专业只有你一个女生。”
柯帆摇头:
“不,不是我的室友。”
恰好服务员来帮忙清理脏盘,声音嘈杂间,季航没有听到柯帆的最后一句话。
“是我的好朋友。除了我室友以外,我唯一的朋友。”
剩余的菜季航都收尾吃光,然后孩子气地拍拍肚子。
柯帆看着他圆圆的笑眼里盛满了满足,也染上了笑意。
季航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刚进风电所,还没有见到柯帆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总会说,她工作一板一眼,也不太爱笑。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紧张。
后来他发现,柯帆对他好像很特殊。
每次看着他的眼睛,她好像有着无限的包容和耐心。
那是一种无关暧昧的情感倾泻。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也曾经这么温柔地看向过别人的眼睛?
眼见着柯帆这桌吃完,服务员又热情地凑了上来:
“对了,二位要不要尝尝我们店的甜品?”
“海鲜店里还有甜品?”季航惊奇道。
“是我们老板安排的特色惊喜,客人们的反馈也都很好。”
“你们老板真是妙人,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试试。”季航打趣,转向柯帆问道:“你想吃吗小帆姐?”
柯帆对甜食也一向没有什么抗拒能力。
“那就麻烦给我们上两份甜品吧。”
“好嘞!”
服务员喜笑颜开地向后厨点完单,收拾走了桌上用过的餐具,换上两把干净勺子。
不过片刻,后厨门帘一掀,两个精致的瓷碗被端出来放在了她们面前。
“请慢用。”
柯帆低头看去。
是两碗红豆甜汤。
红豆颜色艳艳。
初夏的津市,嘈杂的店铺,回暖的海风。
可柯帆还是忽然就想起了六年前那个极冷的冬天。
她痛经得很严重,吃了芬必得窝在床上等药片起效。
有人从厨房笨手笨脚地端来了一碗熬的甜腻软烂的红豆甜汤,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