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我是想问你,我来这边,你高不高……”
“不是,你怎么突然来这边了?”将他脸扳来对视,“宫中今年大办特办,东方家一向花前月下的把戏多,错过热闹岂不可惜?”
“本是为涂梁使臣准备的,这般闹尽,下次来使,恐怕资耗更甚了。”
她非常恼恨:“钟离未白,你怎么能这样!居然随便跑来这里!”
他眼中一瞬无光,低头朝前转回,不说话了。
“你不去,今夜席上的诗会,那准是东方珀的烂诗被瞎了眼吹捧,你竟将这头筹让给他!他真是白捡便宜。”
尉迟媱从后攀着他肩膀,够着从肩上伸手,把那张黯然的脸又转向自己。钟离未白握她袖口,松去下颌处的桎梏,依旧转脸朝前。
她埋怨说着,发现钟离未白不接话,拍他肩膀:“你不赞同我?”
他两手在缰绳上摩挲许久,才说:“知道了,很快就回去。”
“是得抓紧,献岁的时候可能还有比诗,那次就一定要把他比下去,你回去好好研究,准备着。”
白术迎着夕阳日落,那将要没入地平线之下的,在空旷野外看起来竟硕大无朋。
将鞭子放钟离未白手中,松泛摸着白术被云霞染红的鬃毛,她这才想起,问:“你刚才是想问我什么的?”
“没什么。”语气低落。
“很高兴,打扮得真好看,我太有面子了。”
这下他忽然转头,看看她:“喜欢吗?”
“喜欢,一见你就心情舒畅。”
“那便好。”他转回了头,眼角满是笑意了。
“还以为献岁才能一起玩的,正有涂梁的事要问你,你提前来一趟也好,竹月还特地做了新月饼欢迎你,等回茶楼,吃不完你带着走,多带些回相府,别客气。”
那才到眼角的笑意散了:“今年是什么馅?”
“试过了,马都不吃的馅,你最好就别问,不忍心给丞相大人吃,可以捎给东方珀。”抬手摸他额头,指尖扫过右眉,“害你差点落疤,真是平白给我添堵,迟早把余下五箭还他。”
“你不要因为我树敌。”
“谁管这个,就好比我手里握一块美玉,那原是我日日观赏爱惜的,他过来忽然在我玉上划一个口子,那谁能不生气?”
“那我不是也还在你手里吗?”
她执着:“要美美的在我手里。”
此时草地半是翠绿半是鲜红,她下来牵马走着,踩着有趣。
钟离未白耳中,是两道踏草声,莎莎并行。马上缰绳虚握,既能听出尉迟媱的轻松敏捷,又能听出白术的恣意矫健。
在盛大的夕辉中,野草染色,仿佛也会一时忘却此时的夕照本意,迟来的深夜会比白日危险。
拉动缰绳,尉迟媱朝他看过来,钟离未白就说:“前路迢迢,你要小心。”
她笑着回拽:“无妨,你已经会骑马了,我若被荆刺绊倒,你携我回去就行。”
他平缓说:“我怕你绊倒。”
她笑得无拘:“那有何惧?迢迢也好,苍苍也罢,总归前路有你,你且为我多想着,我倒不必管上那么多。”
他伸手过来,捋她摘纱笠时撇下的一缕发丝:“那你听我的,远离三皇子。”
她头靠一些过来:“我不是一直在听么?”
“你没有,我与你说,你总是听一半。”他轻轻叹气。
“先不说这个了,问你个情况,竹月说涂梁报来的说法,是使臣半路急病,那圣上可有派遣太医去聊表关心?”
“没有,本来从他国的都城到晟誉的都城,天高路远,使臣疾病无医也并不少见,涂梁使臣在入境之后,已经病过一次,第二回传来病讯时,朝中曾有人呈言派遣太医,以示我朝优待,但不乏反对之声,就不了了之。”
“钟离,凡是反对的人,你回去后要留心。”
他眸中一顿,看向她:“涂梁使臣的病,有问题?”
“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来东部了。”
落日沉没,四下陷入墨色阴影。
第31章 潜月
相府的人等在茶楼角落,只占两张桌子,吃喝自带的干粮茶水。只书一是和竹月坐一起,问大将军何时有空见一见公子。
那竹月就端出月饼,说不吃不告诉他。
书一视死如归咬一口,惊骇:“棒谷馅儿!天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竹月一掌拍在八仙桌,震得厅堂一静,相府人都停嘴朝他俩望过来。
“你懂什么?孟阳是叫玉蜀黍!糯糯的刚好做馅儿,京都还没这么好吃的棒谷呢!”
“怎么没有?我吃过。”
“不可能,这孟阳独有,京都的棒谷分明都是水嫩的,你说谎,哪里吃的?”
书一说:“户部尚书送来府上的啊。”
竹月眼中一道暗芒:“户部尚书?”但过一会儿,竹月又轻蔑地扫他一眼,“好端端的,严尚书给你们送玉蜀黍干什么?你们相府估计也是嫌户部礼薄,这送给主子的,都到下人嘴里,好啊,还是严尚书会来事儿,丞相大人也同样会接事儿。”她噗嗤笑出来了。
相府人听得按捺不住,虽然公子交代不要与尉迟门下的起冲突,可这实在难听。
一人性急站起:“我们丞相大人,那是一等一的善人,时常关照体恤我们,教读书认字,给棒谷是大人仁心,哪像你们将军府,整日刀光剑影,也教不出知理识趣的!”
竹月冷笑:“自然是仁心,不然严尚书也不敢只送棒谷不是吗?”
“你!”那人平日不和竹月打交道,却不想今夜竟这般牙尖嘴利,气愤道,“严大人都六十又五了,是在侍郎家吃到这糯棒谷觉得好,才稍带一些送来我府,严大人年轻时和我家大人一起游历过,是真心记挂的!”
“那侍郎也是户部的?”
“当然!”
还是书一最先反应过来,带了官事吵架不妥当,转头朝自家使劲使眼色,那人才不甘不愿地冷脸坐下。
再回头时,竹月也不吵了。
书一就一边翘首期盼外面玩的两位赶紧回来,一边苦嗖嗖对付起口感奇怪的棒谷月饼。
快吃完,格扇门外才终于传来鲜明的马蹄声。
书一赶紧过去:“快快快,给公子拿披风
,秋夜多凉啊,这里可没顾太医……药,姜汤,都备着……”
阶前尉迟媱先下马,钟离未白也下来,并不需要他人搀扶。但确实秋夜寒凉,他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书一将缎面披风掩他肩上,打灯照着茶楼台阶:“公子先歇息吧,等药煎好了,我再叫公子……”
他的衣衫被灯笼照得重重荧光,问道:“大将军是否歇下了?”
这就把书一问得脸色痛苦了,吃了那么多月饼,大将军一直没再露过面。
“当然没有,我都尚未归家,阿爹怎会睡去?定是等我的。”尉迟媱说着,三两步走在众人前面,先迈入格扇门中了。
书一明白,既然未歇下,那公子一定是即刻就要见一见。
竹月跟着尉迟媱一起往楼上走,没一会儿,回头看见书一和钟离公子也跟上了楼梯,又眼睛一亮地问:“钟离公子,吃月饼么?孟阳郡的特色口味,尝尝!”
“不不不!公子别尝!”书一扶钟离未白的胳膊,“我们也带了月饼,公子要是饿了,可以……”
“你们也有?那待会儿拿给我吃,我看看你家手艺凭什么嫌弃我家的。”尉迟媱在前面说。
“公子月前就跟眠雨斋订的,专门带给小姐。”
正好到大将军书房,门前书一正要随公子进去,但被尉迟媱提了衣领,她似笑非笑:“阿爹仲秋之夜可不吃人,你急什么,眠雨斋的月饼呢?带我去。”
书一望望他家公子。
“你去吧,叫阿媱自己选,泡壶新茶。”
说完拂衣而入,房中留给他的,只有窗边观月的魁梧背影。
“钟离未白,问定远大将军安好。”
尉迟媱坐楼下厅堂吃月饼,八仙桌就她一人,竹月去安排相府人的住处了。
三刻过去,楼梯才传来坚实的脚步声。尉迟媱喝着京都新茶,语声带笑:“高处才可赏月,阿爹该等我上去。”
他也笑,但宠意更甚:“夜里还吃,成胖丫头了,看你怎么舞开那枪。”
尉迟媱回头去看,他胳膊撑在栏杆上,胡子挡着半张脸,看不全表情,但眼睛是高兴的。
“阿娘来信说我要多吃的,我还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不阿爹也吃一吃,兴许阿爹也长个子,那六十斤的重刀,可以重新提起来了。”
“你阿娘不在,我说一句,你是真要回三句。”到八仙桌一看,一盒月饼剩的不多了,“你瞎玩的什么劲儿,一晚上饭都没吃啊,相府的是不是穷得慌?夜市上买碗馄饨也不成?”
“吃了,相府是可怜呢,胶牙饧也没吃过,吃完馄饨又吃胶牙饧,一路都黏齿说不出话,还多两个肉包子,便宜白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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