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23)

  最暴烈的结果,无非与涂梁一战。永远将这最坏的情况放在首位衡量,这是将军府的职责所在。而若是战意真的到来,晟誉与其被动自保,不如先声夺人,以正道之兵讨伐,士气上佳。

  尉迟媱回头对竹月:“叫言影在郡中动上一动,凡是有涂梁图文痕迹的地方,即刻派暗卫分布过去盯着,查清相关人等,报给阿爹。”

  “是。”竹月一脸严肃。

  “还有,去接手孟阳郡中的所有皇家暗卫。”她轻描淡写,“今晚就开始,全部。”

  晁虎大半辈子都在郡中,就像一棵老槐树,风候一变,他的感觉最灵敏。近几日,虽无法具体说出孟阳街上的变化,但他就是闻着气味,感觉不对。

  心有所察,就隔着街道,向对面茶楼望去。自从茶楼改姓尉迟,门前雕画未变,却让人觉得更加肃穆了。

  生意将歇时,竹月带一个红木五彩点螺的圆形食盒,到箱笼铺前:“今日仲秋,玉蜀黍的月饼送你尝一尝,我们小姐心善,出门前嘱咐的。”

  晁虎手里一颤:“玉蜀黍做月饼馅儿?这谁想的,京都人都这么吃?你家小姐不会就是因你这破月饼,今天才赶紧骑马出去的吧?”

  竹月黑脸:“大伯,小姐赏你那是给你脸面,你乱嫌弃就是不把小姐放眼里,玉蜀黍做月饼怎么了?吃过的都说好,你没吃过就乱说,去年我可还做过杏脯馅的月饼,小姐夸我灵巧呢!”

  “那我宁愿吃杏脯的。”

  竹月一把夺回食盒:“爱吃不吃!我们小姐喜欢!小姐还嫌不够呢!”

  正是佳节,尉迟佑回来得早,策马看见竹月,朝下说一嘴:“这还没散出去啊?赶紧的,堆到最后又用来喂马,我们家的马都怕过仲秋。”

  竹月没话讲,在晁虎的笑声里红着眼睛跑了。

  尉迟佑乐着,在茶楼门前整理缰辔,晁虎正好跟过来。

  “我囚车都快好了,看来你要输,那苏老爷最近可不好抓,人家这几个月就是府里的侍妾,像是金盆洗手,再不强娶了,也没其他错处,你就等着比我慢,输给我吧。”

  尉迟佑哼一声:“我要抓个人,别说他没错,他就是有功,我想抓就抓,抓了玩玩又怎么了?你当我是什么大好人,没闲工夫和人讲道理,文官才干那傻事。”

  这会儿虽是夕阳西下,但节日里,街上人来人往,提着香烛月饼之类的不少。

  晁虎凑近,压低声音说:“老哥,那就直接上去干啊,把苏府老的小的,从上抓到下,你要是弄这阵仗,我可就来劲了,让打百来十个囚车都成。”

  “你懂什么,这家的大豪强没了,别家的小豪强就冒出来,成新的大豪强,风气不止,孟阳郡还是破城一座。”

  晁虎听得刺耳,但细想一下,也点头:“在理,以前这里出名的还不是苏府,现在这苏府是后冒出来的,但这后来的没比前面的自觉,只会把自己的脏事埋得更深,把手脚也擦得更干净,一茬接一茬。”

  尉迟佑搓过短髯:“你且看着吧,我来这一趟,就动一回手,就叫你们孟阳以后都自己立起做人的规矩,之后任谁到了这里,也都知道这边的百姓不好糊弄,这边的人不好欺压。”

  “行。”晁虎有信心了,“好好干,我看你最后的结果!”

  尉迟佑听得很不顺耳,斥道:“你算老几,你跟谁说‘好好干’?你要看谁最后结果,你这小老头……”

  异样的车軨声至,尉迟佑话音忽然一停。

  街尾一马车座驾行驶过来,在狭窄些的孟阳街上,被衬得有如庞然大物。但间杂其中的马蹄声,有别尉迟家的果决肃杀,而是节奏平缓,声量放轻,从声音便能听出一份舒雅的礼仪。

  近时露出全貌,玄车气象庄严,街上静下。

  孟阳人没见过,目光认不出这尊荣背后的权威,只觉得它奇异而神秘。蹭着夕阳时分的一点微光,翘首而望这贵驾之中何许人也。

  车厢前室驭马的人,回身在车壁轻叩,之后克谨守礼地朝车门低伏,一派安静恭顺。须臾,门上一丝轻响,有道缝隙徐徐拉开。

  出来的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小儿郎,那衣服一看便是好料子,举止稳重,是对着茶楼下来的,估计是京都来的某家大户公子。

  众人闲谈评点,觉得那京都果真风土养人,随便来个人,模样都如此出挑。

  可不料那少小儿郎下得车来,就从驭马仆从手中接过一张杌凳,恭敬放在地上,又抬手往上,将车门再推开些,伸着两手,准备搀扶。

  街上语声忽然全部消失,两边的人都失神,怔怔望着从马车中探身出来的少年公子。

  腰间玉带,身上是天青配皎白的云雾绡,领上袖口都是精绣的雪浪珊瑚纹,身影芝兰携芳。

  少年公子才倾身出了车门,踩在马车上,寂静中也生出迟疑,朝街上的观者惑然望去。

  一刹那间,人群有后倾之势。他面容无饰而妍,双眸清澈明净,有如是天边一系微白破晓,没有深重的颜色,却是可感可召的润泽光华,一下涌入人心,叫人说不出话来。

  下面的书一也朝四面望去,这陌生之地确实是粗陋寡闻,都这般直愣愣看着他家公子,实在没有礼数。

  晁虎尽管是个粗人,也被那少年公子的惊鸿一瞥慑住,往大将军身边站站:“老哥,你儿子也来陪你过仲秋团圆夜啊?”

  尉迟佑抬腿就踹,觉得十分丢人似的压着声音:“老东西!天下谁人不知,我尉迟佑就一个亲闺女!你扯哪门子的闲话?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怎提得上嘴!再让我听见,砍你脑袋下来喝酒!”

  晁虎往旁边趔趄一大步,这回算白着脸确定大将军真宝刀未老了。这一腿的劲,感觉自己不疼个七八天,都对不上那撞着骨头的声音。

  “小儿郎,你可是来我们孟阳吃月饼的?”民风疏放,两面有玩笑的声音响起,“我家新做的,你尝尝!”

  书一的眼睛还没在人群中找到那个说话的人,就当真是有一个手帕包着的物什被投掷过来了。

  第30章 余晖

  “也尝尝我家的嘛!”

  “这莫不是月上仙童,也带些我的走!”

  “我也有!俊儿郎!你朝我这边看看!”

  一些戏捧的小物件,带着佳节熏香,纷纷向马车抛掷过来,不多时,地面和脚踏都堆积了不少。

  这京都之外的奔放习俗,书一赶紧转身挡着,月饼、帕子、绣囊……四处飞来,回车厢避一避才好。

  忽然街尾云纱驰来,白马健蹄,钟离未白听见,本抬袖遮蔽,眼中微亮地又再度转身。

  他才从车壁一侧露出半个身体,软烟罗的衣袖扣他肩上,一提一揽,钟离未白顺着力道忽然离了马车,转瞬就到玉狮子身上了。

  尉迟媱摘下头上云纱,草草扣到钟离未白头上。两臂收他身侧,尉迟媱若无其事对四下人等一望,简短道:“都散了,这人我的。”

  钟离未白压低笠帷,按在云纱上的十根手指,指尖忽然都如玉髓粉色。

  自阶前惩处苏家父子后,

  尉迟小姐就甚少露出真面目,一看也是丽质出尘,尤其是那双丹凤眼,朗星之光,天意威慑。

  人群彻底没动静了,有人刚举着香囊要抛掷,这会儿也赶紧放下。

  “小姐,我们公子舟车劳顿……”书一还站在杌凳旁。

  尉迟媱狡黠一笑,不搭理,挥鞭策马如风,又往街头奔去了。

  “阿爹,我去玩会儿!”

  昂扬的语声飘落马后,长街之人,都将这份劫人又纵马的肆意听清了。

  晁虎看着那两人远去,干巴巴瞪眼:“老哥,被你闺女抢走的是谁,不打紧吧?”

  “打什么紧,区区丞相独子罢了。”

  晁虎无言以对,盛传大将军与老丞相多年恶斗,这其中缘由,晁虎今日一瞧,就尉迟小姐这嚣张拿人,又当众取笑的做派,都至少占去一半原因。

  那相府的公子,像被欺得习惯,也不晓得斥责挣扎。

  尉迟佑望望街头方向,短髯错动几分,最后还是收回目光,嗤之以鼻。楼前的相府人马,他看也不看,自己大步入楼。

  钟离未白坐尉迟媱身前,搭一点缰绳,被白术的鬃毛拂得手痒。风声将云纱吹得贴在脸上,有些笑音:“我来,你高兴吗?”

  从街头绕出去,她往平野之地去,奔走间没听清,以为真是舟车劳顿,此时被颠得受不住,就拉扯缰绳,让白术在草上慢慢走动。

  平林旷野,蓝色幕下,西面才是一片粲然云霞。

  “怎么突然来这里,不参加宫中宴席吗?”

  “有父亲去。”他向后回头,“我来,你高不高……”

  她忽然自顾自将他纱笠摘下,平野的尽头正是一轮没入一半的红日,张指控着他的下颌,对着暮色微光看他眉上:“是好了,但你当心一点,要是刚才又被划到,还得再来一轮上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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