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佑踢开另一边的长凳,掀衣而坐,眸中几分亮色:“我看不黏齿,几篇话,说得有头有尾,仲秋佳节,他来一趟还算有用,不白吃白住。”
尉迟佑自己给自己倒茶:“旱灾的事,我且还要看他的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但涂梁使臣的事,就得从长计议。”饮一口,“这就是我最烦朝中的地方,总有龌龊地方藏着龌龊事,待要厘清,又要多耗时日,那帮白拿俸禄的,拉出去都到我军中吃几回大苦才好,安生日子过多了,就不晓得东南西北。”
她笑:“耗费不了太多,竹月已经问出来了,户部不干净,那就让京都的人手从户部开始牵藤,这网的尽头在哪里,我们尉迟的暗卫,就等在那里。”
“她倒麻利,既然京都要动手,六秘从东部撤走几个,万一你阿娘也察觉到,她没有使惯的人,扰着心情。”
“刚刚已经遣回三个,容影千人千面,渗透最好,影机精于机关暗器,是布网的最佳人选,夜影羽水上轻功,踏雪无痕,京都的猫鼠走动,没有能逃出他眼睛的。”
将军府六秘,这次真的出动了。
第32章 莼菜
尉迟佑说:“这涂梁的隐患,究竟在京都扎到什么深度,暂不知晓,但若是已到户部,管土地户口,定赋税财政,那涂梁的这一选择,确实也有几分眼光。”
既是一脚踩进文官的地盘,就是指望能避开将军府的耳目。户部所经事情,离不开一个“钱”字。但放在朝堂上,这个俗而又俗的“钱”字,又重中之重。
“也无妨,文官地界最七拐八拐,这网若是由他们自己收,循序渐进不震荡根基,没准也是良策。”
尉迟佑忽然笑起来,捅到源老头那里,这可有他忙的了。
仲秋之夜过去,孟阳天气好,钟离未白晨起时对书一说,要在街上走走。
“万一又拿东西砸公子怎么办?这地方多的是粗野蛮横的人,我还看见对门的老铁匠,大清早直冲邻居嚷嚷着说话,胡子还绑着花哨的布条子,不知道这里是个什么风俗不正的地方,公子还是就在茶楼里吧。”
“不是铁匠,他是给阿媱做箱子,带菜给尉迟夫人的人,很被看重。”
“啊?”书一给他掺倒净手的温水,“没呀,早上就是他敲敲打打把尉迟小姐吵醒了,她下楼过去,已经把他打过一通了。”伸出手指一比,“就三招,把那大伯掀进铁皮箱,他捂嘴连连摇头,尉迟小姐才大摇大摆回来,继续回笼觉。”
钟离未白的手从盆里移出,帕子擦拭着,眉目舒展地笑出来:“她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专门下一回楼,以她的能力,单开一窗,从楼上轻巧投掷,也是照样能使对方闭嘴不言的。”
这倒是,扔东西的准头,书一深信不疑。
这些年,一道共墙之隔,虽说尉迟小姐是爱捉弄,但也只有她不嫌弃公子的体弱。三皇子那样的贵人让公子吃了亏,连丞相都不言语的事,也只有尉迟小姐雷霆之势前去威慑。
书一搀着公子从楼上下来吃朝食,才发现丞相府与将军府的擂台是一路打到了这里。
今早茶楼伙房中两股势力拼命折腾,没个借火也没个分享,各府不搭各府的,但瞧那两位掌勺人的脸色,是可劲要一较高下。
当钟离未白入座,端起一碗清淡薯蓣粥时,隔壁桌上的尉迟媱,正拌开一碗酱香十足的牛肉卤面,边吃昨晚的月饼,边吃面。
桌上旁人也不像她这么吃,只是尉迟媱肆意惯了,没有小事的规矩要守。
牛肉卤面的香味浓郁诱人,书一忍不住频频往尉迟那桌看去。多看几眼,就觉得面前的清粥小菜食无滋无味了。
“嗯!”尉迟媱忽然出声,细看这才咬一口的月饼,眼睛一亮,立时侧首对相府那桌,“钟离,眠雨斋竟然也做了杏脯月饼,这好吃,杏脯月饼原来也能做这么好吃。”
竹月也在一旁吃面,对这句很抬不起头。
尉迟媱掰开未吃的那一半,走去递给钟离未白,使唤一般的口吻:“你尝尝。”
眠雨斋的月饼本来就做得像茶果子一般精细小巧,钟离未白从她掌心拈来吃完,也认真点头:“果味浓郁,少糖不腻,确实清润爽口。”
她抖掉掌中细碎,临走时朝他们桌上一望,就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这老咸菜好不好吃?”
相府的厨子刚蒸了一笼米糕从伙房端来,打头就听见,一愣,很是受辱,放下屉笼就说:“这是莼菜,是我们府上名品,尉迟小姐难道不知‘莼鲈之思’的典故?昔有张季鹰远离家乡,别处为官,因见秋风起,思家乡莼菜、鲈鱼的风味,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便辞官回乡,命驾而归,这可正是名仕高雅!”
他才说完,将军府那桌却哄笑:“那你们相府还管什么事?就多吃些莼菜,也辞官逍遥就好了!这做是一套,说又是另一套,你们端来端去也不怕将自己累着!”
“吃你们的,多舌的待会儿和我去武场。”虽被相府的厨子指点着,尉迟媱的神情倒无甚变化,还有胸怀先
制止自家。
那笑声即刻便收,和小姐去武场,那是噩梦了。
“挪。”她拍一下钟离未白肩膀,坐在他往旁边让出来的位置上。
书一立刻摆放干净的碗箸在她面前,钟离未白拾箸夹上一节莼菜正好放她碗中:“你尝尝,并不难吃。”
她坐下尝,单纯只是好奇,为了这菜就辞官了?怎么想都有点荒谬。
夹起来只咬一半,她唇齿停住,目光一抬把这满桌骄傲且期待的相府人都看过,剩下半截继续放回空碗里,一字未说,就起身离开这桌,回竹月身旁了。
竹月笑得不行,赶紧盛一勺酱香牛肉,补她家小姐面碗里,像她被亏待了。
相府厨子的脸就很挂不住,半天才自解道:“尉迟小姐还是吃惯了鱼肉,尝不出小菜的清雅也正常。”
“倒也不是,你这菜我一吃,这么没滋味,就知道那张季鹰是真的不想当官了,宁吃莼菜也不蹚浑水,是个讲话有趣的人。”
她今日第一次听说这故事,此时只是直白说出心中所想。
但却令相府满桌都是一愣,莼菜之美味声名,本来就因张季鹰的典故而起。世人追捧莼菜,也是向往那份不累浮名的从容闲适,可不想还有这样一种孤愤之解。
寂静里,钟离未白预料之中的轻笑飘然而出:“阿媱的理解也好,如若张季鹰之才,是在官场得意发挥的,恐怕他也并没有闲适心力,再去记挂家乡的鲈鱼莼菜。”
“是啊,估计也是家乡并无他人记挂他,应季之时,知他喜欢莼菜的人,会寄送给他的,而他没有,兴许也是功名丢了故乡,之后想再抛了功名,回头望一望故人故乡。”
相府人也在感念,对将军府的小姐正稍有改观——
“来,给相府每人上一碗面,他们没吃过好东西,可怜。”她拌动自己那挂汤的牛肉卤面,“尤其是那厨子,给他浇一碗大的,也学一学我们将军府的手艺,把成功的经验带回去。”
第33章 雕木
牛肉炖得软烂诱人,浓郁酱香热腾腾直扑鼻尖。相府人本来脸冷嘴硬,但真色香味俱全地摆在面前,又止不住咽了咽口水。
钟离未白提起筷子,其他人只得与他们公子一道拿了筷子品尝。一口两口,虽然嘴上吃得香,但脸上还硬撑着寻常。
尉迟媱别有兴致地去帮钟离未白拌面,催他吃。
钟离未白道:“好吃。”
相府人立刻变脸开始附和,公子常年食欲不振,只要能吃得好些、多些,他们其实也高兴。
尉迟媱了解他,捧场罢了,其实油腻的,他并不喜欢。手搭他肩上,拍拍说:“行了,最多吃一半,太多你午时就只喝茶了,书一,盯着。”
书一诺诺答应,不敢回驳。
尉迟媱看过这桌的随同人等,钟离丞相放心他单独离京,确然是选的十分尊从的。
吃完她带人往武场去了,慢两步跟在后面的脸上多多少少有些苦不堪言。
京都时小姐也常到军中,有时随练,有时督军,将上上下下都打得熟透。大将军也同在军中时,这父女二人经常分派两拨人马,亲自指挥布阵,对战演练,一定要分出胜负。于此道,尉迟小姐虽是输多胜少,但每次都是脸上带笑。
茶楼中尉迟人马散尽,厅堂便显得空旷,一座久不营生的茶楼,变回萧条的样子了。
当初尉迟佑下令落脚此处,太守府曾送来气派之物以供装点,被尉迟佑退回。
退回的方式,是将所有箱子打开,大方陈列于太守府前,让当时还满面饥色的孟阳百姓,都亲眼瞧一瞧那些个凭空冒出来的金银宝器。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太守府是完全不沾大将军的边了,避之唯恐不及,无事不过问,有事也当无事。
钟离未白和书一出了茶楼,难得靠近京都之外的百姓生计。没有皇城和清凉洲的地方,没有将军府也没有丞相府,也就趁着昨日过节,才有些热食小吃,再到今日,铺面的装饰和热闹都已撤去,一应只是些贩卖日常用物的狭小铺子,看来实用,可难称其为美,大多粗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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