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别……”
东方珀的视线中,尉迟媱动作利落地三箭上弓,横架手臂,直指他。
“你猜,我敢不敢同你开这个玩笑?”
暮色四合,周遭阴沉。
“尉……尉迟……”
她笑出来,指间堂而皇之地一松。
那三箭齐飞,东方珀感觉直冲自己头颅,是要将自己钉死在这箭靶。
极度惊恐中,竟如一座死板木雕一动不能动,三声几乎同时扎入箭靶,横排在他头上。
东方珀头皮,极快漫过一层惊麻寒意。
“哪知道他会扑下去!那个信函我拿着逗他玩的,飘进池塘就算了,他竟跳下去捞!”受这大刑,他冤得慌,“自己跳下去,我当他会洑水,哪知道不会还跳……”
随话音,尉迟媱今天的第七支箭迅猛射他左边耳际,东方珀脸色煞白。
传来尉迟媱的声音:“他因你病了十三日,一日一箭,还有六箭,你现在可以猜我下一箭,会射在哪里。”
“不是,尉迟媱,天都黑了……”
弓箭对着:“猜。”
“右……右边?”
第八箭射出,还是左边耳际,东方珀震得耳鼓刺疼,恍欲裂开。孤身站在他东方家的宫城里,竟仍是案上鱼肉。
“再猜。”
“你……”
“猜。”
“左……”
“小姐……小姐!夫人晚膳等小姐呢,催我来接小姐!”
是竹月骑马来了,一看这场面,箭靶,箭,和颤颤不已的三皇子,竹月也是满头冷汗,过去就牵玉狮子。
但尉迟媱望着她的来处,巷道尽头,是一角玄色马车。
“东方珀,你还欠我五箭,我们都记着。”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话。
等这片空地人迹全无,东方珀才收起一切直露的草包神情,脸上变得一平如水,唇边一抹阴鸷的冷笑。
抬手拂过靶上的尉迟箭,顷刻,箭身折断,那节图腾握在手里。
第24章 蓝衫
玉狮子经过红墙巷道,白衣如霜但恰如是从焰中走来。
停在玄车旁,她一脚踢在玄铁车厢,气得不轻:“书一,叫钟离未白出来!”
驭马的仆从都不敢出声,里面走动的声音也没有漏出来,书一很久才低头开门,让钟离未白探身出来。
竹丝扇掩在额头右边,挡着伤痕:“阿媱,我只是……”
“我是不是让你在府里待着的?不听话了?”她熊熊大火。
后面追来的竹月和两名黑骑,也不敢说话。
竹丝扇下,钟离未白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我着急告诉你,将军府的药用着很好,叫你不要担心,也不要着急。”
她挑开扇子:“真的?这么快就觉得好?”
钟离未白主动仰些头:“我用的药多,知道这是好药。”
她转瞬眯起眼睛笑:“好像是没白天肿了。”
手指轻拍他额头,尉迟媱这便心情大好了,交代相府人:“好生看顾着,这张脸极好,要有半点损失,这整个京都,简直失了大半的颜色。”
说完纵马而去,隔一会儿,竹月与黑骑才跟上。
丞相府的驭马仆从在后面看见,困惑地问:“既然随护,为什么跟得这么远?”
书一正要关门,压低声音说:“尉迟家领兵,将者必须一马当先,这是从战场沿袭下来的规矩,在将军府隔壁这么久,看大将军的出行排场不下百次,你们连这都不明白。”
他又严肃提醒:“别在公子面前议论尉迟小姐,这是公子还在病中,要是平时,准也罚你们抄书。”
第二日,本是尉迟夫人寿辰,京都等着这阵尉迟小姐都特意赶回的热闹,但没成想,将军府也只是门庭若市地应酬着八方贺礼,府内的大阵仗却没有半句传出来。
旁人也只能将这归在尉迟夫人的性格上,她一年低调过一年,京都里甚少露面。要不是那父女二人招摇,恐怕京都城内,早忘了尉迟夫人这位人物。
当年晟誉的第一美人,于大将军,也算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据说早年夫人在世家之中,也有交好的才女知己,可孕有尉迟小姐时,身体一直不大好,便闭门不出,府中修养。直到尉迟小姐出生,夫人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凶险异常。
当时顾太医提前半月就已经住进将军府,才在最后关头,护下夫人性命。许是元气大伤,尉迟夫人至此不理外事,京都第一美人的风姿,就只能留存于世人回忆中了。
但这天也并不叫爱看热闹的人失望,将军府的寿辰虽没闹,但三皇子府,那是闹腾了好大一场。
大早上,书一足足带了一马车的重伤之药,停在三皇子府前,说他家公子听闻三皇子昨日重伤,今日特地派人送药,望早日康复。
一番话声音奇大,省去了府门街道上,偷看偷听的麻烦,直接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皇子重伤了?这一马车的药,得是多重的伤。
只片刻,东方珀勃然大怒地从府门冲出。他完好无缺,指着阶下就骂,说丞相府的钟离未白乱挑唆,借刀杀人,还上门来说嘴,乃小人得志。
书一是早有准备的,弯腰更低,作态更谦:“是我们公子不妥当,该想到三皇子也是要体面的,小人这就将伤药带回相府,倘若三殿下有专门的需求,再上门向公子讨要就是。”
说完这不硬不软的,这车伤药在京都的大街小巷绕过三个来回,将新闻远扬,才心满意足回了相府。
两位少年郎,至此大梁子结下,京都人只看个热闹。
尉迟媱听说这事,前院熙攘,都是送礼的,她提了绿沉枪,转去西苑。
扔信函的事当真了不得,他竟气得这么大。
提枪翻过共墙,正遇见书一在池边调配鱼食。
今早已在三皇子府前练过胆,书一现在无论见谁,心态都自如不少:“公子在更衣,猜到小姐要来,眠雨斋的茶果子待会儿就送到。”
她靠近池塘:“就这么几尾小银鱼,吃得这么精细,真是随了钟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不嫌麻烦。”
书一舂捣干虾的动作一停,想着公子的外伤药还是多亏尉迟小姐送来,虽早知将军府的伤药厉害,可两府水火不容,要丞相大人去专门求药,那也是为难。
他很感激,说话就平软:“这是公子骑着银鬃马,亲自去城外水潭请回来的,公子喜欢呢,日日亲自喂,小姐不在京都,也无人同公子玩着,除了看书,便是这几尾小鱼……”
还没说完,屋里仆从自内打开门扇,钟离未白迈出来,忽见尉迟媱已经来了,从旁人手中接过竹丝扇,稍遮眉上。
阴影拂面,立于檐下时,垂目宁顺。
这身涧石蓝的长衣,尉迟媱以前没见过。腰身收紧,流苏悬珮,立在那里,有如一抹白瓷上的清潋釉色,涧石出蓝,不染尘埃。
池塘边的尉迟媱把他看过许久,抱着绿沉枪,抿唇而笑:“钟离,我看不用扇子了,此时你这院中,既无月明,也无花开,独美也无事。”
书一无奈,从来都是男子评点女子样貌,女子多为自谦或自羞,只尉迟小姐,什么话都敢对公子说,揶揄得简直像几分没道理的轻薄。
钟离未白张唇片刻,最后一叹,只说:“要我如何回你才好,‘闭月羞花’的典故,你竟是这样用的。”
过去拨开扇子,尉迟媱掌着他的下颌看伤口,偏一点角度,对上檐角降来的日光,笑道:“确实,今日是好上很多,我离京时,多留些给你。”
钟离未白被抬着下巴,喉际滚动:“刚回来,就又要走了?”
“估计孟阳苏家的一老一少要好了,我再过去看看热闹。”
钟离未白默上一默,下颌被放开时,才说:“京都,就不热闹了?”
她抱着绿沉枪,往旁边立柱一靠,肆意笑着:“行,那你实话告诉我,东方珀是抢了你的什么信函,你竟不顾死活地下水去救,你告诉我,我就可以考虑早些回来陪你。”
是早些回来,并不是不去了。
他望向池塘,书一还在那边埋头舂捣鱼食。
“不说算了。”提枪就回府,尉迟媱路过书一时说,“茶果子今天送我府上,等这鱼养大了,糖醋,也送我府上。”
书一差点晃翻手中的舂桶,这鱼哪是养着吃的!
“那下次何时回来?”
钟离未白这样问她,她已站上墙头,正是树影之侧。
檐下遮蔽视线,尉迟媱回头望去,就只看得见他颜色浅淡的唇。
“阿爹说,治不好旱灾,便不回来。”
那双薄唇张开时,尉迟媱以为他会后悔,大概是要告诉她信函的事了。
可只是一个熟悉的允诺:“好,你再回来,我也还在这里。”
尉迟媱,就生气了。
第25章 藏青
她没回去,旋身坐在墙头,枪尖一挑,从杏树上划下两片绿叶,接手里攒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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