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用,为民做事本就不是苦差,我阿爹没你这般计较。”
东方珀一愣神,左右都是宫中侍卫,父皇身边的人,立马就说:“我什么时候计较了!为民做事,我也不觉得是苦差!”
“行,那我回头跟阿爹说,你也想去陪他,让他跟圣上要你。”
东方珀噎住,不可能放着好端端的皇子福气不享受,偏跑去那穷乡僻壤挖水。
尉迟媱从马鞍上自行解下尉迟弓箭,身后两名随行黑骑也到了,玉狮子交由他们。
她独自提着箭囊去箭台,中心一站,三十丈远,张弓瞄向靶心。
正红高墙和黄色箭靶,夕照中,不如白日鲜明。
东方珀指挥走了宫中侍卫,也自背箭囊,肘弯挂着用惯的弓,抱臂走上箭台。
站尉迟媱身后,往瞄准的方向一看,嗤笑出来:“你去东部一趟,是丢功夫了吧!这都偏到哪里去了,再往南一点,你这一箭,都去琅琅的窗户上了!”
尉迟媱暂且放下弓,眸色微转:“她从清凉洲回来了?”
“托你的福,她那回算是彻底知道自己不擅跳舞,但精于演戏了,这几日正在楚腰宫排着新戏。闲散公主不做,非要整日上蹿下跳,不懂她在想什么。”眉宇间,东方珀除了不赞同,还有一抹担忧。
箭亭这片此时只有两名黑骑,箭台上的尉迟媱便脱口而出了:“闲散公主有什么好做的?晟誉的庶出公主,从未有一位能留在京都,都是远嫁边境封地,她在京都既待不了太久,我看,不如就及笄之前闹一闹,才是真正痛快的。”
她说起嫡庶之别,并无轻慢之意,只是陈述事实境地,她与东方琅还算交好,这一层,也是默契。
晟誉国自东方持家以来,除了中宫皇后所出的公主,是能在京都招得驸马,居于京都公主府安享荣华的。其他妃嫔所出的公主,那便是扛着皇家尊荣,嫁去边境封地,替东方皇族防范白眼狼。
这些女子的嫁娶之事,尉迟媱说来想来,毫无忸怩,坦率直言。
东方珀有一瞬是将她看得更深,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就又是他那讥讽的笑了:“你这将军府的出身,倒让你比一国公主还自由快活了,说话全是男人的做派,我看以后你才留不得京都,京都人家谁敢要你。”
“你可别想错了。”她兀自在旁重新搭箭开弓,再次向靶心瞄准,“我活着的目的,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我将军府,也不由人高攀。”
东方珀想她迟早会为这狂妄的话后悔,趁她第二次开弓,来到紧绷弓箭的另一边。
他自作主张抬手,把她的弯弓往上稍移,再侧头与她脖颈平行,往靶子一看,信誓旦旦地说:“这样才对,离弦时
稳住,估计能蒙在靶心一寸之内。”
尉迟媱被他这好为人师的架势,说得兴致全无,手臂一撤,连羽箭也插回箭囊,弯弓臂间一旋,说:“确实生疏,还是你先。”
想不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自认武学弱去的话,东方珀大笑:“你要向我偷师?”
她只是平淡地说:“示范吧。”
东方珀站来尉迟媱的位置,开弓搭箭眸中锐利,也是一派飞扬的少年风姿。
尉迟媱在旁远远看着那霞光中的箭靶,箭靶背后,红色宫墙从南向北无尽延伸,夕照红色逶迤,中心箭靶正如一面镶在墙中的铜锣金鼓。
“咻——”
金箭离弦,乘风戏光,“哚”的一声,正中靶心。
“如何!”他的话音,低沉压着真正的狂意,这二字说得矜傲无比。
横下弯弓,举在夕阳下,他眯着眼睛看箭靶。此时地上挺拔的持弓影子,也正从阶上一层一层地投照下去,遍地夕阳如血,东方珀的眼中忽有不可见的暗色。
如他所料,他的一箭,已再无失手的可能。
尉迟媱只是望着中箭的箭靶,淡声说:“是不错,比上次冬狩,要好上几倍。”
“手熟罢了,我看你也勤加练习吧,今年冬狩,你丢了头筹的话,我将天天去将军府门口笑你。”
她懒懒点头,就站这歪斜处,随手从箭囊中拈出一支羽箭,如闲庭采花,侧脸上箭,一望即箭出。
东方珀遽然是只听见一道轻巧的风声,一个斜角,尉迟之箭直击那东方羽箭的三分之一处,卡着折断的地方插进箭靶。
东方珀的箭,只有箭矢是留在箭靶上的,另外三分之二,脆折掉地。
第23章 红墙
“你这什么意思!”他转头怒瞪。
得到轻飘飘两字:“射歪。”
“射我箭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分明故意,尉迟媱,东部一趟,你也学会装了!”
“哟,我随便练手,就急得三皇子跳脚了。”
他劲头上来,转身继续:“好,那今日便陪你玩玩!”
东方珀又射出一箭,这箭贴着他的上一箭,重新以完整的姿态,占领靶心。
“那我的第二箭,就还射你东方羽箭的上面吧。”
东方珀直接让出中心位置,示意她先别狂,射出来再说。
尉迟媱站过去,依旧一搭即射,这次更快,仿佛就是乱射的。
又一击即中。
东方珀心惊,这样游刃有余的精准,恐怕放眼四国,都是极为罕见的。
可再仔细看,有皇家抹金颜色的仍在上方,顿时松口气,回她说:“你少得意,虽然是在靶心,但位置其实在我箭下面,你话说太满了吧!”
她笑开:“你眼瞎了吧,在你上面。”
东方珀又仔细辨认,暮色虽然加重,但那一抹金光是不黯淡的。
“尉迟媱,你输不起?没射准就是没射准,狡辩什么。”
尉迟媱喊不远处的黑骑:“你们去看看,我和他的箭,谁上谁下。”
“他们是你的人,切,我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
一黑骑回身开口:“三殿下,确实,小姐的箭在上面。”
东方珀立马摔了弓,气得自己下了箭台:“别演了,我亲自去看,不光看,还要将靶子挂到天晟门上去,让全京都看看,尉迟将军府是怎么睁眼说瞎……”
健步如飞往箭靶方向去,一顿,尉迟媱的第二支箭,竟然也是斜的,只不过第一支是从左至右倾斜,而第二支,是从下至上倾斜。箭矢是在他箭矢的上方,而箭羽,却刚好落在金色箭羽的下方。
好箭法。
他刚回头,不想忽有一道飞箭如沉重投掷,目的鲜明地直逼他面门——“当”一声射在靶上,震得浮尘飘动。
来箭箭尾绕一圈尉迟图腾,就将将悬在他脸侧,森冷已极。
“东方珀,别动。”
冷寂的声音传来,尉迟媱此时所有的笑音都不见了,字字沉沉,是最后的警告。
宫中侍卫之前被遣散,东方珀独自错愕地看向箭台中。
檐下不沾暮色,尉迟媱依旧满身荼白,那柄弯弓在她身前正中,竖直点地,她两手搭在最上端的弓梢处。
往来的风将她衣袂吹得飘飞蓬展,盛夏之际,却有如身披大氅。
东方珀故作镇定:“尉迟媱,我好歹也是送礼去过东部的,你这么快恩将仇报,不合适吧?”
“我做事,一般就是挑不合适的。”她一眼望去,眼神微眯,“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你下帖邀我,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可以啊尉迟媱,你以前做事直来直去,现在长进了,这招‘请君入瓮’,大将军真是好家教。”
“那你站这里想,直到想出来哪里错了。”
他茫然:“你都不在京都,我怎么得罪你的?是不是误会我了……哦,之前赵霁舟去将军府,那也不是我授意的,我什么都没干。”
尉迟媱把他这面不红气不喘,振振有词的样子看过半晌,弓梢击地发出沉重的一声:“东方珀,钟离未白是在我西墙之下的人,他现在被你推下溺水,躺着不能动弹,又赶上我阿娘做寿,一墙之隔,总不能他家医者满堂,而我家还在吹拉弹唱,你说,你这是弄的哪一出?”
他目瞪口呆,没想到是这个。
尉迟媱且慢慢再问他:“你是故意要让我阿娘,做不得寿宴?”
“将军夫人的寿辰?!这我原先又不知道!”
她眼中一暗:“所以果真是因你溺水。”
箭台檐下遮蔽,从远处看不清神情:“你不是也捉弄他,怎么,在东部学了伸张正义,回来便也要为他伸张正义了?”
她立时笑出声:“我在东部的一言一行,你们东方,眼力也真是讲究。”
早就见怪不怪,毕竟君臣上下,查也是一种免不了的手段。
但随后申明的是:“我说了,钟离未白是我西墙之下的人,自然也就只有我才能捉弄,你不要高抬自己,插手我的事。”
“不过是同他开个玩笑。”
“玩笑?”尉迟媱冷声,“好,那今日便也同你玩笑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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