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想书一才背过身,尉迟媱就脸一沉,直接提了他后衣领,将人拎出内室门槛了。
书一大惊失色,大叫:“公子!公子救命!”
天青床幔稍动,钟离未白犹豫要出来。
尉迟媱回头,笑声很冷:“钟离未白,你脚要是沾地,我此去就是一去不回,你试试。”
第21章 渊洑
床幔立刻止住,书一欲哭无泪。
尉迟媱堂而皇之提着书一,到了共墙下。她模样虽是笑的,但书一望着,就是怎样都不敢也跟着笑。
“讲讲,他什么病?为什么这次不让我看?”
她当然感觉得出来异常,以前才三日不见他,钟离未白就已经很黏她了。哪会像今天这样,连一面都不给见。
书一眼睛飞快眨动,吞咽好几次,才吞吐地说:“我们公子只是近来床上服药,梳洗潦草,公子是重礼的人,不想让尉迟小姐觉得……”
“书一,”她笑得更深,“你觉得我亲自提你出来,就是为了听你编的吗?”
他两腿直抖,脸上还撑一撑:“尉迟小姐,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是把我大卸八块了,也还是……”
“好,大卸八块是吧,随我去军中。”
她抬手,往书一肩上一搭。
书一扑通一声就跌在墙边,感觉那搭的可不是手,而是尉迟的刀,脑中又想起她对赵二公子的那次。
“说话,我既然知道有事,那你瞒我怎么瞒得住?无非就是你现在交代,或者先大卸四块,然后再交代。”
他抬头颤颤把尉迟媱一望,嘴唇抖抖地说:“公子真不让说,说最不能告诉的就是小姐,要是告诉了,公子说会赶我走……”
尉迟媱又拍拍他,拍得书一像张任人揉捏的面饼,有些语重心长:“离了丞相府,将军府要你。”
他立刻要哭:“可我还是更想在丞相府,将军府那豺狼虎豹之地……”
尉迟媱觉得他甚没眼光,但这时也不多说:“好好好,他赶不走你,我会和他说,让留着你,我说话管用。”
书一这才折起袖子擦擦眼泪,犹豫着开口:“公子本来想办法治旱灾,就查《孟阳郡志》,但得知是在三皇子那里,就向三皇子借,三皇子本来好好的,还亲自送来府上,说正巧可与公子雅谈,我也当三皇子这回是很好的,去泡茶,没想到一回来……”
“说。”
“三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我说不了他,但当时公子正坠在池塘里挣扎,三皇子……他却只管立在那平桥上笑……”
书一手中所指,正是苑中这处新造的池塘。
“他们吵起来了?”
“我们公子,怎会与人争吵,尉迟小姐和公子一起长大,可曾见过我们公子好与人争……”书一不禁低头,欲言又止,最后嗫嚅,“救上来时,公子都已经昏过去了……”
她声音听起来没有变化:“只是溺水一趟,那为何床幔遮着?”
书一抬头,看看面容姣美、周身婷婷的尉迟媱,更加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埋头在膝。
尉迟媱却即刻转身,步履匆匆直往钟离未白房中去。
床上的钟离未白听她脚步声,便听出她的盛怒,往床榻深处缩,声音慌张:“阿媱……”
她一上床边踏脚,一腿半跪床沿,这便不容违逆地将天青床幔掀了半幅来。
她探身半入床幔,那半幅天青色就漫漫落她腰上,一把拉过了匆忙遮住右眼的钟离未白。
冷着脸,尉迟媱一寸一寸移开他右眼上紧捂的手指。
“阿媱……”他无法抵抗,眼底很快有了水光,“不好看的,你别看。”
待全部露出,她凤眸一震,只见是右边眉上,有道半寸长的结痂磕痕,暗紫色。
尽管心有预料,尉迟媱还是一瞬怒火中烧,狠狠瞪着伤口。这张冠玉面容,竟多出这样一抹瑕疵。
钟离未白看到她失望的神色,双眼一空,重新遮起来,埋着头:“不好看,你别看。”
“太不好看了!”她忿忿道。
钟离未白捂得更紧,吓得都要哭了。
“我看东方珀是不想活了,这么好看的我看了这么些年,一出门,就给我弄成这样!你在这里,我去宰他。”
钟离未白身上一僵,捂着右眼抬头:“你答应我的,不再与三皇子起争端……”
她皱眉头,掰开他的手,把这脑袋抱近打量,眉头就皱得更深:“没事,这程度好得了,外伤的药还是得看我将军府的,我回府拿些,定叫你恢复如初。”
她自己打算着,也不问钟离未白的意愿,几下拨开他脸上拂挡的头发,在鬓边捋平。这伤痕有点将他精致眉眼衬得妖异,她看惯这人清秀温润的模样,如今这一变,眼睛不适应。
她一生气,心里的想法就全都放到眼睛里来了,钟离未白看着,只见那丹凤眼中一片实质地用药思量,以及几分针对伤口的恼恨。
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尉迟媱忽而目光一抬,与他视线对上,呼吸相闻间,直楞楞地问:“看什么?月余不见,忘记我长什么模样了?”
他睫羽顿闪,避开目光垂头朝下,动了动嘴唇,但并未说出话。
尉迟媱也不耽误,退身将床幔一掀,这就想着回府取药。而头一抬,就见内室门帘边,杵着两位端雅老人,分别是目瞪口呆的顾太医和见怪不怪的钟离丞相。
“看什么?你们都看着我,就能诊出药方了?”
钟离丞相是白首鹤发的老臣,一身仙风道骨,纵然不是第一次与将军府的小女将军打交道,对她一贯没有上下尊卑的说话态度也是了解的,但每次听到,也仍是震惊难抑,无法包容。
“尉迟媱,你若是真心来探望犬子,也该守守来老身府邸探望人的规矩,这府邸又不是就供你胡作非为的,犬子寝室也不是就供你嬉戏玩闹的,定远大将军也该治一治家教,你一个女孩子……”
“阿爹早就给丞相大人建议过了,大人可以给府上打个大铁盖子,将整座府邸都从上罩住,那就无事了。”她真是平平说来,说的原话。
钟离丞相脸都黑透了,她却昂首阔步,抱臂淡定走了。
等回头找了药来,在墙上把瓶瓶罐罐都抛给书一,转身又急匆匆回府,书一在墙下惴惴地连忙把人叫住。
“尉迟小姐,好心留个话给我吧,公子伤着面目,小姐是不是嫌弃了?”
“让他好好养伤,不要问我废话,明天我再陪他玩。”
落地在将军府,竹月就在身侧。
“东方珀接帖子没?”
“接了,夕阳西下,箭亭风光独好,他还挺高兴,夸小姐与他试箭,很会挑时间。”
“哼,下面有他哭的。”
第22章 夕照
近黄昏,闭市回门,长宁街上尉迟家的玉狮子,如织上行梭,摧枯拉朽般卷搅夕阳,往皇城奔去了。
尉迟媱经过后,长宁街本也重归寂静。其后骤有一瞬气势上浮的,是两位尉迟黑骑从将军府随同而去,也是万里奔腾的架势。
皇城东面,箭亭是皇家子弟练习箭术的地方,隔着开阔平地,宫城红墙上挂着一面箭靶。
东方珀早已换好束袖的深色武服,在箭亭廊下等人。
他束发未及冠,是当朝众皇子中,很把皇家身份当一回事的人。喜欢逞能,是唯一一位文武兼修的。文的成就是丞相府亲送字帖,武的成就是将军府亲送兔子,可以说是一碗水端平的不成器。但他又自诩尊贵,夸大骄矜,有时便显得草包。
尉迟媱策马而来,一众宫中侍卫原本还夹道相迎,要给她牵马。
但将军府的小姐没有半途下马的规矩,她信马由缰,目光从不在那些侍卫身上。
奔马的气势逼人,侍卫都只挨到一点被擦热的空气,连马尾都没追上,就眼睁睁看着尉迟媱一路驰至箭亭阶下。
勒马扬蹄,白鬃在夕阳下金镀如魔。这通体的白,经残红云霞一浇,像遍身惊鸿彩绘,流光夺目。
玉狮子热血沸腾,尉迟马饰亦招摇有声。对天长嘶时,响彻周遭宫墙。尉迟媱将将跌坠的姿势,却并无正要跌坠的势头,粲然一笑,身后墨发惊风流荡,好一番飒爽英姿。
马下的东方珀和东方琅一母同胞,皇子比公主更被看重些,如今的东方珀,脸上多了不少棱角出来。这时一看,皇家威仪,也是丰神俊朗的。
但东方珀仰头,张口就拿腔拿调:“尉迟媱,既然你盛赞本皇子的箭术,一回来就要观赏,那也不能白给你看。”
“那我看完了,你再赔我点钱?”
他眼睛一瞪:“又笑我?”他瞥瞥玉狮子胸前的精细镂膺,“你收着点吧,倘若想让大将军从东部回来,倒是可以求我,没准儿我可怜你,发善心去跟父皇说。”
尉迟媱跃下马,荼白的便装轻衣上笼着一套同色披风,轮廓随风飘荡。扫一眼旁边侍卫手上的箭囊,露出来的簇簇都有皇家抹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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