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想我？想我就说想我，发脾气不听我的是要干什么？让你告诉我信函，你不告诉，我想你可能是要和我斗一斗，也无妨，可你又说还会在这里乖乖等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钟离未白，你到底还听不听我的话？”
檐下露出浅笑来，粉色洇润：“那你要试我够不够听话吗？”
书一的舂捣声停住，茫然不懂地回头看去，这二人一个墙头，一个檐下，相距甚远。
说这话的钟离未白，如一道平煦微风，衣裾无尘，静如瓷质。
而共墙之上的尉迟媱，眼中惊霎时异，接着便是灼灼的焰气，她横手把握绿沉，指尖的两片薄叶，从墙上随风飘下。
“那我就要用绿沉试。”
苑中仿佛一瞬万籁俱寂。
“好，我不动，你扔吧。”
尉迟媱听完钟离未白的答话，脸上忽就散尽兴致。
跳下墙头，提枪重步回到檐下，这才看到他实际眼含泪光，无言举着扇子。
“行了，不问你信函了，不说便不说，但下回，你要是再敢拿性命作赌，你试试。”
她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疯劲，这下对他跳水救信函的情景，也不
难想象了。
钟离未白沉默半晌，直到将手指骨节在象牙扇把上捏得苍白，才哑音说：“那我该如何挽留你？你是飞翔俯瞰之人，整个京都都留不住你，我又该拿什么挽留你？”
他的话音，不乏凄然。
书一眼中也是一抹深重，背过身去了。尉迟小姐不懂公子的可惜之处，公子最珍贵的，就是性命了。
“京都算什么？变来变去，还是那堆砖瓦，你要说这京都，还不如说你自己，你还要拿什么？什么都不需要，你只要在这里等我，就足够让我想要回来。”
她是明亮磊落的，多年相熟，自然不会因一趟出行就割断。
钟离未白身上一颤，移开一点扇面，看向她眼中：“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出了京都，也没有比你还好看的人。”
钟离未白闪烁的泪光，经这冷不丁的一句，猝不及防都克制住了。
尉迟媱压扇拍他额头：“再如何，我冬狩也该回来，正好献岁，刚才唬你玩的，这还吓住。”
他怕的，其实是她要相决绝，漠然置之的态度。
“那我有你的归期，你告诉我，我就安心等你。”
“好啊，仲秋之节我也回来，若是有变，就捎信给你。”
这时眠雨斋的茶果子送到，书一在院中茶桌布置起来。尉迟媱看过去，又多几样以前没有的。从花色和形制造艺，比孟阳郡中的茶点，高出百倍来。
“我差人给你送过孟阳的，你觉得如何？”
书一忽然肩膀一僵。
钟离未白疑惑：“什么？”
尉迟媱皱眉。
书一立刻转过身，可怜巴巴道：“公子，我那时一看尽是些不十分好看的，还怕尉迟小姐是故意捉弄气人的，就让他们自己拿去吃了……”
尉迟媱边笑边拿茶果子：“无事，这样也有趣，且待我吃个怀瑾果子，喝杯茶，就拿你练一练绿沉。”
“不不不！知错了！以后小姐捎来的东西，我八条腿飞奔，一定妥帖交给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笑着吃茶，其实不计较。
钟离未白叹气就座，倒下一盏热茶，提起竹丝扇为她扇着：“这杯茶稍后才好。”
尉迟媱便起来提枪，东苑平地上，她章法自熟。
先走势游云，慢入气势，待到风起时，才忽生迅疾变幻，枪尖迎风破斩，动作一气呵成，迅速排动。光下银刃如密织的白幕缎带，携带一丝绿沉颜色，韧性且锐意。
尉迟媱的身形惊龙般游动，连带挥枪的风声，如千万剑气。
“好！好枪法！亏得我今日看见！”
苑门处忽然传来高声称赞，望去竟是一抹赤色额带，贺君焰两眼放光。
尉迟媱收枪回势，稍沉气息，才走去茶桌喝那杯茶。钟离未白扇得刚刚好，饮时茶味清润。
贺君焰进来，身上背着一个包袱，钟离未白问：“君焰兄是随贺叔父，来见家父的？”
“非也，非也！”他大摇大摆，“本来是想借道翻墙，将军府门庭若市，我在街头看着就进不去，乌泱泱，车水马龙。”
眼睛亮晶晶只盯尉迟媱，对那绿沉，简直像看一个神物。
“尉迟小姐既在这里，那正好。”他挎出包袱放在茶桌，拱手对着尉迟媱弯腰，满满地大拜下来，字字坦荡，“尉迟小姐，上回赌诺是在下输了，今早藏青一断三节，巧在今日也有钟离公子，请当个证人，从今以后，我贺君焰以尉迟小姐为师，人在礼在，至死不废！”
他是该如何便如何的，今日断刀一事，尉迟媱确实是精于刀，贺君焰是真心敬重。
尉迟媱也没想到他这般执行不怠，早上的事，现在就来兑现了。
坐钟离未白对面，她拈一枚红粉色的炙年果子：“你的藏青，怎么断的？”
他脑后额带缚绳随风飘动，脸上几分遗憾，可也有痛快：“刚在祠堂跪过一晚，我爹带着戒尺来，就以为我要怕他了，我才不怕呢，这回藏青虽折在那戒尺上，但既然已折，我便不能叫它白折，从此我取字‘藏青’，这刀就是随我一生的！”
打开包袱，里面正是那三节断刀，刀背一线湛青，在折断后，倒是无比分明了。
虽是断刀，但自认持刀人与刀之间，就是有相守之诺的。这是他的爱刀，哪怕断了，也仍是他的心爱之物。
尉迟媱的笑真切了几分：“你还不错，这刀为你断在今日，也不辜负，确实一把好刀。”
他也痴性点头：“是啊，好刀！”
“你既然重诺，今日又逢我阿娘寿辰，我便许你一把刀，有空了，自己去武库挑。”
他眼睛瞪大：“你是说军中的尉迟武库？晟誉最齐全的武库？”
“还算齐全。”她笑笑，“但你如果是要真正的名刀，该去我府上的武库，能入得阿爹武库的，才是天下无双的刀。”
贺君焰高兴得简直不敢相信，尉迟将军府的武库，那可只在传说中。据说以刀为主，但凡是天下最好的神兵利刃，百年的尉迟一族，也都慢慢收入囊中了。
“为何？你赠我宝刀，却要我以后如何报答你？”
“不为报答，只为成全。”她接下钟离未白递来的一盏新茶，说，“本来钟离答应你，倘若是我错，便助你心想事成，安心学武，我现在且问你这武痴一句，你现在，可仍希望钟离帮你？”
“当然！”贺君焰眼神坚毅。
“好，我向来都是赢的，这次，便输你一回。”她眸中清亮，目光回到桌上的断刀，清晰告诉他，“贺君焰，藏青最好的地方，是它其实断了四段。”
第26章 水命
贺君焰一头雾水：“还有一处？”
她拿钟离未白的帕子擦手，握起藏青刀把，感觉还如马市那次，只是现在上面嵌的是短刃，很轻，如匕首一般。
丹凤斜睨，她寒笑忽生，挥刀便刺向贺君焰。
变故陡生，贺君焰下意识抬手，在她腕处隔挡一下。尉迟媱手中僵持不松，一震之下，短刃竟从刀把脱落，“叮当”一声，落在三人脚下，寒光一闪即逝。
从始至终，钟离未白品着茶，身上的涧石蓝，安闲如初。
“这是为什么？！”贺君焰惊叫。
“人有本能，刀也如是，当无法成为你的神兵时，刀最后的使命，就是保你一命，‘藏青’意在‘藏’，不是攻夺之刀，而是主抗伤护佑，最后脱刀，是望你尚能退出漩涡，自保一命，所以我才说，你用它三年，都用不得法，悍猛不是藏青的路数。”
他这才恍然大悟，眼中一抹痛色，拂衣捡起地上那截刀刃，放在掌心。
“师父，那你既然上次就看出来了，为何不提醒我？我宁愿不作赌，也不想失去藏青！如果师父告诉我，我肯定更改用法，那藏青也许就不至于……”
钟离未白忽然停下动作。
尉迟媱屈指敲敲桌面，面上无情：“贺君焰，行礼而已，一个礼，可高攀不上我尉迟一族的武学，我不想做你师父，上次马市就已经点过你，你两月都蠢钝想不明白，可见资质一般，我收你为徒，很丢人的。”
贺君焰讪讪理一理额带，但对上钟离未白的眼睛，又燃起几分希望：“钟离公子，能不能看我爹的面子，帮我跟尉迟小姐讲个情？”
钟离未白直说：“阿媱决定的事，我也是无法更改的。”
“非也！非也！”他握着那截刀刃，抱起两臂，“京都皇城，都道丞相府与将军府多年恶斗，水火不容，可上次马市我就看出来了，大将军与丞相大人我不懂，但尉迟小姐与钟离公子，那是十分默契的，一人放，另一人便收，上回小姐的赌注，钟离公子可就轻而易举地更改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