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凶险，凡姓尉迟，此生注定过不痛快。
现在尉迟佑将这女孩儿拉到西门靖的墓碑前，自己也看着那碑文，雪花飘落在他斑白的胡须上，我算不算对得起你的女儿？
“阿爹，我做不了英雄，这世道没有女英雄，但我不能看不到眼前，我得救人。”
尉迟佑很疼她的，她小时候总听别人说他凶，可是尉迟佑和她玩，给她套马鞭，亲自打磨短剑，总是笑的。
阿娘身体不好，不常陪她闹，尉迟佑也不会女孩的玩意儿，但经常用亲制的小兵器哄她开心。也诚如阿娘所说，她在北境的及笄礼，阿爹给她绾发绾得非常好。
她爬墙，尉迟佑和她一起爬，只是没让丞相府知道。
她几乎都要忘了，她阿爹是碾碎痛苦，不讲遗憾的人。
尉迟媱靴侧的匕首早就折了，现在扎在雪里，撑着让自己起来一点。但尉迟佑夺走，然后撇手扔了好远。
他就在这时，握着这个女孩儿纤细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救了吗？”
尉迟媱瞳孔收缩，这是什么话？
“我问你，我让你救了吗？”
他都没办法救，他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女孩儿养大，不是卑劣地，要这个女孩儿去一命换一命的。
第139章 刀背
对那个孩子的辜负，他和夫人两人背负就够了，这是他们的命。
谁都没得选，西门能牺牲，他尉迟佑，也不过是只要自己一人付出代价而已。命已经这样烂了，和这个女孩儿有什么关系。
“我没让你救，欠就已经欠下了，合该算在我头上，以后我就是不得好死，也怨不着是别人害我的，但你说做不了英雄，尉迟媱，你给尉迟丢脸，让西门蒙羞了！”
她喉间呛了一下，眼底忽然有些撕裂的红。
偃月刀横在她眼前，长柄上镌刻的就是白虎图腾，那些经年却深刻的虎纹，被一代一代人的掌心烫热。
“你从小能在京都横着走，为什么？是因为我，是因为你阿娘，别人只要惧怕我们，就会惧怕你，而你成为不了一个英雄，你能威慑谁？谁怕你？我告诉你，你拿刀你还选择做弱者的话，别人就不仅骑在你头上，也骑在你在乎的人头上，你那把刀是什么，准备最后像个草寇一样以死相求吗？！
“你这样能救谁？你谁也救不了，因为你是个弱者，你带着这几万人在这里等死，他们也是爹娘生出来的孩子，帮着你来打这场仗，你疯了，你带他们只要没有打出荣光，没有打出声名，那就是屈辱！就是惨败！别人拿命陪你玩的吗？！
“我教过你很多东西，西门靖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也教你够多了！你现在对着这块都还没冷透的碑，说得出口你胸无大志吗？！你当你的命多便宜，西门一族全力保下，尉迟一族上下托付，晟誉的镇北大将军以命相换，你就这么敢给我上山把命交给狼？！”
大雪仿佛是被撕开的，尉迟媱回不了别的。
她有为将的初心，但她也没得选，她不做，那钟离怎么办？
“我养你不是要你做小事的，你的命，应该救千万人，你要是管别人，我还没处说你，但你管他，尉迟媱，我告诉你，你不许管。我欠他，欠就欠下了。”
她惊愕抬头，对上的，是尉迟佑那双坚不可摧，没有流露丝毫痛苦的眼睛。
人生百年，终有顾不上的东西。
“人各有命，和我一起上战场的，他们的孩子都还留在交战地，永远回不来了，我的孩子，不比他们的矜贵。”
必须无情，将军府和所有家族都不一样，别人高门永远坐落京都，出门轿撵，锦衣华服终生受用不尽，那种尘埃落定的安乐和将军府不同。将军府杀人，兄弟手足，最先学会的便是死别。
甚至你越强，你越会被命运送到需要你这种强的地方，那些地方更加凶险。
如果说惨，尉迟佑不觉得自己多惨，比他惨千万倍的部下，还在那些黄沙里。
野地孤魂，家破人亡才是寻常事。
所以他怎么有资格喊冤，他最没资格，他已经冠戴荣誉。
千军统帅，不能娇气，不能公器私用，这是命运制定好的选择。
偃月换了方向，雪地里还倒了两头捆在一起的狼，尉迟佑神情凛冽地走向了它们。
“阿爹！我能接好尉迟军旗的同时，再破解银风蛊的！”
“你不能，你心里的轻重是错的，你的主次是错的，你不配当一个主帅！”刀刃荡起飘雪，冷意黏连，墓林仿佛有悲声。
他以前没那么希望这个女孩儿快点长大，他可以撑很久，不用像他的少年时，晟誉的上将军被巫毒折磨整整几日，却在夜袭警报里突然有冷峻的清醒，坚持穿甲。
可头盔还未过眉，父亲轰然倒下。
尉迟佑穿着白衣接过偃月和军旗，两个时辰里就迎来敌军的三次追击。
他没有想过要让尉迟媱面对同样的事，可是，那得是在她本来就很清醒的情况下。
长刀扫过雪，惊飞的白痕被无形的锋利带动，白光直指那两团银色皮毛的活物。
“阿爹！”
尉迟媱也飞扑了过去。
刀刃就悬在她后颈之上，两只狼就在她身下。
两人都怒火交加，激烈对视，尉迟佑是恨她还不知悔改，尉迟媱是恨他竟如此决绝。
“你迟早会败在这一点上，迟早！”他太清楚了，这个孩子就像他的二十几岁一样感情用事，所有现在做不到的残忍，以后都只会残忍到她自己身上去。
“大将军，有我在，她并不怕败。”
尉迟佑和所有围成圈的兵卒都猝然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泠泠雪光里，拢在鹤氅里的钟离未白，眸色映着白雪。他好像永
远是这样，淡得像一张画，立在那里，无牵无挂，仿佛与雪色并没有什么不同。
清透干净，不染凡俗情绪。
执刀的尉迟佑，左手微颤，不知为何，竟轻轻移开了目光。
尉迟媱也回头看一眼，额头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这里冷，去房中等我。”还不知道他守瞭望台的事。
尉迟佑的偃月立刻向尉迟媱又压下一分：“和你有关系？！”
钟离未白无视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仍向这父女二人走来。走近了，身形竟除了消瘦，比大将军还要高上些微。他弯腰，蹲着从刀刃下伸过手，对周遭的紧绷视若无睹，用雪白的衣袖擦了擦尉迟媱脸上的冰凌。
尉迟佑看得心头冒火，刀背隔开钟离未白，回手又挑开尉迟媱，两头离群的狼彻底暴露在眼下。
尉迟媱还想再拦，但身上伤口忽然撕裂。
谁也不曾料到，这时是钟离未白忽然伸手，苍白的指骨，竟然将这青铜刀把握住了。
尉迟佑也一瞬不敢置信，目光扫视过去，钟离未白眼中，竟也是凌厉至极的。
定远大将军刹那间失神，那年夫人孕中时，他也不是没有满怀期盼地想象过，如果这个孩子平安降生，身体康健，偃月之刀，他会亲手教，亲手传到他手里。
“大将军，刀，不能指着亲人。”
尉迟媱也震惊地看着，这是一把六十斤的重刀，她提起来都费力。
“你，”尉迟佑只犹豫了一个瞬间，下一刻，腕上陡然施加了压力，钟离未白的手退后，“凭什么如此和我讲话？你算什么？”
尉迟媱预感不妙，抬手拉了一下钟离未白的衣袖，但他只是看着尉迟佑，说：“什么也不算，弃婴而已。”
风声辽阔，尉迟佑眼神发紧。
钟离未白说：“我什么也不要，但再也不会被你逼迫跪下，我要尉迟媱，你不给，我就会抢。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总有挥刀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而那些问题，我可以。”
尉迟佑盯着他：“你又能陪她多久？”
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
尉迟佑的刀背落到了尉迟媱的身上，就一下，但钝痛让她根本忍不住，哼了一声出来。
就知道阿爹不会饶她，当着部下的面，她总得为自己的不顾大局付出点什么。
钟离未白不再开口，直到尉迟佑以及黑压压的兵卒离开，也只是将发抖的尉迟媱揽到腿上，轻轻抱着她。
尉迟媱掰开他紧握的手指：“没事，阿爹收着力呢。”
钟离未白捏她脖颈，这里，刚刚离刀口那么近。
“你救我吧，尉迟媱，你成为我的药，我就做你的锁。”
他要陪很久，久到让这世间，无人能让她付出代价。
夜影羽在不远处平息带人极速赶来的巨大消耗，挂着晃一晃，忽然脸色一变，转向歪进了松树枝杈里，一张刀枪不破的网把右腿缠住了。
“影机！闲着没事就去雪里捏茶壶！”
“哟哟哟，捉着活蝙蝠了！”
袖上的石弩弓连发好几个雪球，打在夜影羽的脑袋上跟玩似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