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花灯忽然反向旋转，安红豆惊人地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了：“公子……”
钟离未白转首昂头，看向台上，耳边传来的是阿云奴戏谑的轻笑。
“你以为是你玩我？钟离未白，是我给你机会，你才可以。”
他回头，手中抚摸着虎崽，淡淡道：“你这么为难我，阿媱要生气了。”
阿云奴终于坦率直言了：“我何必呢？抓了你，你说，尉迟媱会不会宁愿跪在我面前？”
这个人出现的第一眼，阿云奴就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尉迟媱的气息。他与尉迟媱交手数次，每次针锋相对的绝境，她眼中照出的，分明就是这样一道清淡，但偏偏是唯一能治愈她的影子。
阿云奴猛的弹身而起，张开的五指鹰抓一样直直锁定钟离未白的脖子。
千钧一发，附近白雪中猝然跃出半人高的巨大白虎，雷鸣虎啸，雪花都在为它让步。
它挡在了书案前。
“杀！”
赵霁舟领着另外一半人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城下，人人手中都有火把，身上都满满一背篓的松香膏油球。
阿云奴忽然有不详的预感，喊杀冲天里，回看了营地的方向，短短一息，脚下地面震动，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爆炸动静。
他霎时转头回看钟离未白，对他恨之入骨：“你真的敢动鸦宛营地！”留在那里的守备极其脆弱。
“我动了。”
“那里还有部落的普通人，他们不是兵，只是边境的住民！”
“不这样，你又怎么会怕我？”
他平静又残忍。
那又如何，之前两次，你把阿媱伤得那么重。
第138章 碾碎
重骑碾压而过，猎犬和弯刀数年之前就挡不住这支猛虎下山般的队伍。
贺君焰和西门麟跟在定远大将军身后回了城，常祈立刻跪地请罪。
尉迟佑哼了一声，风尘仆仆却威风不减，火光照明里，须发染白，但脸上依旧棱角分明。
他下马来冷眼看着：“你们少主呢？”
常祈埋头更低，其他人也不敢出气，虽然大将军近几月都在南方战场，但北境这边的事，未必就真是大将军看不到的。
西门麟下意识往贺君焰身后蹭，如果暂时还教训不着阿姐的话……
“西门麟，那你先来。”尉迟佑皮笑肉不笑地摘了头盔，刀插进地里，一手扶着，另一手将头盔抱在腰上，“你和刚才来的那帮鸦宛杂碎是好兄弟？”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在贺君焰的红衣之后，哑巴一样使劲摇头。
“那奇怪了，刚才不是出门找他们玩啊，我看你们挺亲热的，都快手拉手转圈了。”他转头瞥一眼高高的城墙，“朋友来了才能大开城门，快马相迎，你果然是个慷慨的。”
西门麟被说得想死，尉迟佑伸手往贺君焰背后一探，就像拎一个小鸡崽子，把西门麟摁了出来。
“我说得对不对？”
西门麟拼命摇头，小辫乱晃，但眼神没软。
尉迟佑低头睨着他，掀掀嘴皮：“屁本事没有，也敢往外面送，你以为姓西门，就是一定命大是吗？你以为姓西门，这里就你一个人是祖宗是吗？”
“这倒不是……”
“倒你个头，军杖十五，你要是敢娘们儿唧唧哼一声，裤子扒下来打。”
手一松，西门麟被甩进旁边影机的怀里。
“嘿，小世子，再这么挣扎，待会儿杖刑的时候，我可要给你穿链衣了。”
回头一看，影机还是老样子，一蹭就摸到他身上坚硬如铁的锁子甲。
“你咋也从南城回来了？”
“听说咱们少主在自己给自己说亲呢，这鬼热闹能不凑？”
西门麟还要再问，影机怪笑地拍拍他肩膀，把人夹进了黑斗篷：“这个不急，还是先给你打屁股要紧，我重制了一个里面铸铁的，小世子，给你尝尝咸淡。”
北风紧刮，西门麟是被拖走的，老远还能听到哀嚎声。
瞭望台下，赵霁舟带着人就是只专攻巫兵的脑袋，有一个死尸只被炸了一半，倒他脚边。忽然就有一只黑色的虫子从那另外的半边脑袋里爬了出来。赵霁舟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摸出个小药瓶，拔了塞子，忍着恶心把地上这只虫抵进了瓶子里，趁阿云奴不注意，重新塞好藏进怀中。
巫兵损失惨重，阿云奴的鬼火花灯也越来越黯淡。终于不得不撤，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眼鹅毛浮雪中，在喊杀声里平淡练字的钟离未白。
“你太狠了。”
眼帘轻轻一掀：“我以为留你一命，你应该能看到我的仁慈了。”
阿云奴露出一声短促的笑，那这笔血债，迟早会讨回来的。
风雪扑面，钟离未白看着阿云奴的背影，其实只是在想，阿媱怎么还不回来。
西门麟在那边闷声被教训的时候，贺君焰没去休息，一直跟在大将军身后，踌躇半天，开口：“少主去雪烬山了，瞭望台那边说幕影去找了，但太久没有消息，要不要加派人手，万一……”
“加派人手。”尉迟佑仿佛根本不关心这事，三日不眠不休才赶上，牵着他的战马，低头观察马蹄，还蹲下看了看，觉得蹄铁得加紧换下来修整一下。
“好的。”贺君焰想那尉迟媱应该没事了。
“加派人手把幕影弄回来，至于尉迟媱，”他难得叫的是大名，贺君焰听了心里都犯怵，亲眼看见宠溺爱女的定远大将军，猛地将马鞭甩到了雪地上，笑得肆意，但是可怖，“谁也不许管她，倒哪儿埋哪儿，她玩呢，兵给她，她眼里就他妈只有几头狼！”
贺君焰一凛，头都不敢抬，但反应极快，得赶紧和城门的兄弟通气，要是幕影和尉迟媱往这里来了，劝他们先去瞭望台避风头，毕竟大将军这里的气一时半会儿……
“报！大将军放心，幕影大人将少主背回来了，已经进城了！”
完蛋，贺君焰闭眼。
“什么？进城了？”尉迟佑笑两声，“谁让进的？轰出去。”
那人很迷惑：“可是……少主负伤了，还挺严重的……”
“正好，轰，负伤了就回来什么意思？我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养几万人，她这什么意思，受伤了才晓得回来，一个人要几万人养？”
把人打发过去，尉迟佑叫来近身随护，冷着脸说：“拿偃月过来。”
贺君焰震惊抬头，尉迟家的偃月，其实已经很多年不现世了。
到天光微亮，东方染了红光，依然没有尉迟媱的消息。
钟离未白一夜没有入睡，等在军帐里，只是偶尔
阖眼浅眠。
帘外忽然脚步匆匆，书一抱着胭脂鸣进来：“公子！小贺大人急信！”
墓林里，墨色甲衣站成了一个圈，中间空出了父女二人。
尉迟佑提着那把锃亮的青铜长刀，面无表情将趴在地上，衣袍褴褛的尉迟媱拖到了镇北大将军，西门靖的墓碑前。
地上的雪冻过一夜，看起来雪白松软，其实表面都结起了一层薄冰。这些冰，在拖行里，在尉迟媱的脸上划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
“靖”这个字，刻痕缝隙里堆积了最多的雪花。
“你是不是以为，抓了几头破狼回来，自己就是个英雄？”尉迟佑的声音寒颤颤的。
这女儿很好，二十多年前托在手里时，他两手就把她抱满了。他只抱过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夫人拼去半条性命，早产生下的男儿。孱弱得连哭声都没有，他只抱了一瞬间，顾太医就赶紧转移带出将军府，多一刻都怕走漏消息，让皇帝再起杀心。
后来二十余年，只要这孩子能不被皇帝发现，活着，他可以永远不抱他。
他第二个抱的就是这个女婴，府里一直假装还未生产，他生死之交的兄弟从北境秘密赶来，将才刚满月的女儿放到了他的臂弯。
是女婴才能让皇帝对将军府松口气，西门靖交出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时尉迟佑站在还命悬一线的夫人房中，在屏风之外，对这份信任无以为报，他跪过天地，跪过父母，那日跪在了北境面前：“这就是我尉迟佑的亲女，她的名字，入我族谱，承我爵位。”
西门靖也是极洒脱的人，腰上还挂着北境带来的烈酒，拽下来饮一口，笑着说：“我这运气好啊，占你大便宜，我那里苦，女孩儿，还是不要那么苦，她在这里，我西门在北境才守得有意义，不然你说，那些鬼兵要怎么才能打得完呢。”他拍了拍尉迟佑的肩膀,“姓西门，不是什么好命，阿婧很乖，以后没我，有你。”
他是狠着心，当夜就走的，兵家被东方皇家逼到这地步，人都已经很清醒。
“兄弟，尉迟家不能倒，西门倒了你都不能倒，我们都早就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了，退一步，死千万人。西门只能咬着那道防线，但尉迟，能打穿那道防线。那狗皇帝折你一子，我也恨他，但你背着尉迟，我们都只能负孩子，但负不起全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