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琢伸出手，拨弄着购物袋里的水果和蔬菜，有点无聊地等着梁暄妍过来。
结果就在等候的间隙，她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程嘉铎？”
熟悉的背影，浅咖色的大衣，柔顺的头发微微垂着，程嘉铎转过身来，看人的目光还是那样温和，似乎生不出一点脾气来。
曾经他身上那种平和宁静的气质令温如琢无比向往。
后来年纪渐长，她渐渐明白之前那些小女孩似的依赖有多可笑。
一个人所向往的平静是不可以从他人身上获取的，她即是自己的安全感。
想通这一点后，加诸在这个男人身上的所有滤镜也都消失。
以至于此时此刻，温如琢能够万分平静地看着他说，“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皎皎，你来巴黎了吗？”
程嘉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终于逃出来了，是用的我给你的那张卡吗？”
他不提，温如琢几乎要忘掉，好像在某个地方还有当初分手时候他给她封存的一份礼物。
程嘉铎这个人，绅士体贴到了极致，就算当时到了那种境地，也要以一个完美的姿态，给她留下一笔丰厚的钱逃脱困境。
这是爱吗？
温如琢轻轻笑了两声：“那份礼物我没有动，你有空回国就拿回来。”
程嘉铎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温如琢重复了一遍，有点困惑地盯着他看，“我们早就分手了，我用你的钱才很奇怪吧。”
“可是当初分手是我对不起你。”
程嘉铎有点为难地说：“就当作是补偿。”
“我不需要补偿，我只是爱上一个遇到问题就先解决我的男人而已。”
温如琢笑得很轻松：“在你之后，我又谈了一段不太好的恋爱，由此可见世界上的真感情并没有那么多，我不强求，你也别执念。”
身边人来人往，重重叠叠的人影晃得人眼睛发酸。
程嘉铎看着她几年不变的脸，恍惚间想起前几年的光景来，那是他人生最纵马得意的一段少年时。
带着初创的游戏公司，牵着最喜欢的人，那时候没体悟到幸福，这几年人情冷暖走下来，却是分外怀念当年的时光。
“你……现在身边还是一个人吗？”
程嘉铎紧张地攥紧衣角，声音微微发紧，就这样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在巴黎多留一段时间。”
“这是你的自由。”
温如琢没避开他的目光，坦然而又明白地说，“你本来也不是特意为我而来。”
程嘉铎沉默了半响。
慢慢说：“皎皎，你比以前尖锐了很多……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样令人难堪的话。”
“有点像那位的作风了。”
那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温如琢不在意地笑了笑，眼角眉梢满是冷淡。
是吗？
大概她恨他的一部分也被烈火屠烧融进了骨血里。
“巴黎很大，我们不会再见面。”
*
今日，梁暄妍收获一个劲爆消息，不顾国内外时差，她凌晨call了周思珩电话。
语言渲染的十分夸张，诸如死灰复燃，死去的白月光重新归来这类词语噼里啪啦冒出来。
周思珩一直没说话。
梁暄妍“啧”了声：“再没动静，我可要促成他们死灰复燃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登对，我偷偷拍了照片，周总，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Micky。”
那边终于出声，清冷的声线，细听可以听出其中的动容，梁暄妍忍不住笑出声来，忽然觉得很有趣。
周家处心积虑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这怎么不算一种快意呢。
梁暄妍勾起唇：“地址不用我再给你了吧？”
周思珩自然不需要她给的地址。
温如琢到达巴黎的第一天，他就对她生活的一切了如指掌。
也许又是那可怕的占有欲作祟，但比起占有，周思珩更觉得现在像个可怜的被抛弃的人。
他不敢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遮掩住一切痕迹，暗中窥视她的每一分笑容。
她怎么可以对着那个男人笑？
一个遇到危险就抛下她的前男友，一个懦弱无能却夺走她校园时代最纯真感情的男人。
周思珩咬牙切齿，在凌晨时分，他登上去巴黎的航班。
旅途中，陈雨生频频观察他，一杯又一杯绿茶递过来，似乎有什么暗示。
周思珩放下手里的文件，难以忍受地看向他，“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陈雨生欲言又止：“您不是答应温小姐，不再去找她。”
周思珩目光凝了下，他偏过头看窗外夜色深沉，化不开的雾好像她的心。
明明爱他，却又毫不犹豫的离开。
可他也很奇怪，明明有一百种挽留的机会，却偏偏也是妥协着放她离开。
爱情真是让人变得太奇怪了。
周思珩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妥协。
“我只看她一眼。”
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受了委屈的时候是不是还会一个人躲起来哭。
最重要的是，他过得不好，思念快要将他埋葬，只有看一眼她，他心口的悲伤才能够好一点。
……
巴黎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雪融化在雨里，风吹过来冷得发抖。
温如琢出门扔垃圾。
她今天没课，难得的休假日，天气也不好，冰箱里储备了足够的食物，按道理今天应该不会再出门。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个声音指引她走出去。
于是和周思珩，第一次在巴黎的见面就这么意料之外的开始了。
温如琢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他。
撑一把黑色长柄伞，肩头的位置泅出水意，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比记忆中要沉静许多，不变的桀骜眉眼，微微挑起的唇，就这样带着肆意散漫的笑容朝她走过来。
温如琢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周思珩，又觉得实在很正常，按照他的性格能够选择放手就已经很不容易，又怎么可能乖乖听她的话。
正踌躇着，脑子已经从容驱使，打了个寒暄的招呼。
“好巧，你也来巴黎。”
“不巧。”
周思珩低下头，贪婪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瘦了点，气血却显得更好，双眸炯炯，带着微红的脸颊，躲避他的目光。
苦涩再度蔓延心头，周思珩动了动手腕，默默把伞向她那边倾斜。
一把不大懂伞，笼罩了他们两个人。
距离又变得无限近，空气中的微尘像隐秘的线勾连。
周思珩听见自己呼吸都小心翼翼：“不巧。”
他说：“我很想你。”
所以才会忍不住来找你。
她应该会懂这句话的含义，周思珩甚至有点卑微地想，她应该也会原谅他的吧？
谁知道温如琢一听到这句话情绪就止不住。
也许天冷的让她最后一丝防御都溃败，她仰起头，感受到左眼眼眶不受控地流下一滴清浅的泪。
却还是决然地说：“我恨你。”
周思珩指腹抹掉她的泪，爱怜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为什么还哭。”
他几乎带着颤栗的声音响起，双眸一瞬不眨地牢牢盯紧。
“你恨我，所以你还爱我。”
温如琢泣不成声。
在黎明翻涌而出之时，在升起的初阳冲破云霄之际。
周思珩丢掉了所有的高傲与自尊，终于跪拜在爱情的伟大石阶下。
他也落下一滴滚汤的泪在她的手背。
万分虔诚吻下去：“我真的很想你。”
第98章
“设个安全词吧, 皎皎。”
温如琢苦恼地撑住下巴在想。
谁知道周思珩忽然道：“我爱你。”
他看她的目光缱绻多情，勾出来的语调几分浪荡的散漫，吊儿郎当道, “吵得再厉害的情侣, 听到这句话也没什么理由吵下去了吧？”
今天她歇斯底里, 双目通红，望着他说出这句“我爱你”。
——我爱你。
——所以祈求你放过我。
当初定下这个词的缠绵场景就好像还在眼前一样，温如琢站在风口, 风吹起长发，露出她清瘦一片的锁骨。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内俱是寒气，顺着密密麻麻的疼钻入五脏六腑。
令她爱也难, 恨也难。
戏曲里常唱“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到今天唱了这许多段戏, 温如琢终于明了，一切之大莫不过生死。
于是她看着他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