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表演下来,她累的瘫倒在床上, 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这时候周思珩会充当一个保姆, 替她脱下戏曲服, 然后抱着她洗一个舒服的温水澡。
迷迷糊糊间,周思珩问,“皎皎, 你现在幸福吗?”
温如琢不假思索说:“幸福。”
周思珩又问:“那我对你好吗?”
“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家伙的敏感人格又犯,温如琢吃力地抬起眼皮,即便困的要立刻晕过去,她仍然伸出胳膊抱住他, 安抚他的不安。
这些年,她渐渐也了解周思珩的秉性。
在爱情里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却也很好哄,只有她有耐心对他说一百句“我爱你”, 他立刻就会将全世界的珍宝捧过来。
“从小到大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温如琢眼睛闭了起来, 凑在他耳边嘟囔,“也是最爱我的人。”
“那为什么你还会做噩梦?”
周思珩困惑不解地望着她:“皎皎,黑夜里我听到你哭泣, 很多次。”
温如琢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当中。
那些难眠的夜晚, 当酒精带来的困倦感消退,她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摸抽屉里的褪黑素, 却又怕惊扰睡在身边的他。
于是只好一个人睁着眼睛回望过去的岁月。
“不是因为你。”
温如琢脸上挂了点笑意, 温声安抚他,“是因为我不小心做了噩梦。”
一场有关于童年的噩梦。
梦里她回到十四五岁的少女时期,那最脆弱仿徨的青春时代, 充满了失序的安全感。
温如琢被塞进封闭女校进行集中学习,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一趟,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撞见好几回追债的人,日子在东躲西藏里度过。
以至于直到今天她都会忽然在某一刻惊醒,怕幸福如同光沙转瞬即逝。
心理学把她这种反应称作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
这些年温如琢一直都有系统接受心理医生的指导,但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块。
也许有点遗憾,在含蓄的少女时期她读不懂卓怜的爱,总是固执的认为母亲在推开她。
后来周思珩在寺庙里为卓怜供奉一盏长明灯,灯下系着一根红绸,用金笔勾勒出她姓名。
他虔诚许愿:“愿以此灯香火永盛,换我回妻少年时,诉心愿,平遗憾,余生安乐,再无烦忧。”
*
时值一月,正是新岁。
南城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将路边的青松压了厚厚一层,连路都看不大清。
早上八点,周家的院子就忙了起来。
工人排成两排清扫路面,佣人抱着刚空运过来的新鲜花束,将整个庭院装点的犹如春日一般。
周庭云正在房间里打电话。
今年是他头一回不在港岛过元旦,屏退了所有人,他单单只带了自己的孙子过来。
周思珩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阿敏,珩仔的教育问题你就不要担心了,老头子我亲自带着他,能有什么事?”
“南城这地方养人,他在这儿受不了委屈。”
“只是前两天跟我去爬山拜神,不小心出了点虚汗吓着了而已,医生来看过已经没什么事了。”
外面的歌声响起,周庭云有点不耐烦,地道的粤语将施鸿敏教训一通。
“他以后是要做恒庭继承人的,你不要太娇纵他。”
早上九点半,往前走一条街有个南城大剧院,那儿准时上演第一台戏。
必是段梅英是其中的当家花旦,这开局和压轴的一场戏必然是由她登台演出。
那一年,南城昆曲风靡全国,一扬水袖,荡漾起半边江水,多少风月不知道在这里互诉衷肠。
如往常,周庭云问,“珩仔,要不要跟爷爷去听曲?”
今天倒也稀罕。
向来没什么兴趣的周思珩却是走了出来,难得有兴趣跟着他一道。
周庭云笑了起来:“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
“前几天你不还嫌隔壁小姑娘练曲吵到你睡觉了?”
周思珩哼笑一声,沉睡一夜的头尚且发疼,忽然涌入的大量信息令他恍惚。
用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终于消化了所有的信息。
那一盏香火鼎盛的长明灯终于奏效。
也许上天也希望她不留遗憾。
那么十四岁的温如琢,会是什么样子?
根据周思珩的了解,他记得这时候的温如琢是在专门的昆曲学校学习,平时节假日会来南城大剧院登台演出。
她们有专门的少年班,一堆小朋友凑在一起,倒是把昆曲唱出了不同的味道。
今天是元旦假期,周思珩估摸着她应该在剧院练功。
他已经迫不及待和她见面。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温如琢并不在。
她今天请了假,剧团的工作人员说今天温广秀回来,他们一家人难得团聚。
说到这里的时候,剧团里的人面色变了变,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
不用想周思珩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南城是个走两步就能遇到熟人的小地方,温广秀那点事情在这儿早就传了个遍。
本来事情就快要被淡忘,他一回来,大家又重新想起来了。
“真晦气,大新年的赶回来。”
“八成又是回家要钱来吧?卓怜她们也真可怜,搭上这么一个男人。”
“今天估计又有的闹呢。”
周思珩在这些流言蜚语里驻足。
听到的想到的,远远比不上自己亲眼目睹,此时此刻他站在漩涡的中心,忽然开始明白温如琢所做的一切选择。
他开始明白她的怯懦和封闭,明白她对爱的逃避和畏惧。
一个生活在指责和议论中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拥有真诚敞开怀抱的勇气呢。
台上的戏上演,周庭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离开的周思珩。
见不到想见的人,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循着记忆,周思珩走到温如琢的家门口。
他在街的对面驻足,眼前的院子和记忆中的重合,只是更添了几分人气。
屋前挂着两顶大红灯笼,和这个家的灯火辉映着,显得格外温暖。
过了五分钟,屋子里的吊灯明明灭灭,像是最后一点消失殆尽的温情。
终于,争吵的声音响起,在这个团圆的新年显得过分可笑。
周思珩第一次看见温广秀这个人。
温广秀长得很清秀,甚至还有点儒雅,因为常年学戏曲的缘故,举手投足有股说不出来的优雅。
可就是这样优雅的一个人,这会抱着卓怜的首饰盒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把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怎么里面什么东西都不见了!”
卓怜一路追着他走到门口。
她尚且冷静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如同叙述事实一般告诉他。
“前年皎皎上学,镯子当掉给她当学费了,戒指项链这两年被我拿来生活,怎么了,温广秀,你有什么意见吗?”
“这些年你给这个家贡献出一点点钱吗?”
“我会有钱的。”温广秀双目赤红,“只是差个机会而已,小怜你听我说,我赢过,只是没把握住机会又输掉了。”
“我后面一定会赢的,只要我赢了,你们就会幸福了。”
“你滚远点吧。”卓怜破口大骂,“以后不要出现我和皎皎的世界里,我们不需要你。”
“对,皎皎……皎皎我要带走。”
温广秀激动地说:“我要把她带到港岛,那里遍地都是黄金,我女儿会一炮而红的。”
卓怜不敢置信地说:“你疯了。”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鸡零狗碎的争吵里,邻居听见动静跑出来安慰她。
这片空间终于恢复了安静,好像一切争吵都不曾来过。
周思珩偏了偏头,在一片落雪里,目光落在了躲在门后的人。
她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消化情绪。
他笑了笑,伸手掸去肩头的雪,迈步朝她走过去。
温如琢没发现他。
她半蹲在门后,门和墙壁形成的阴影是天然的遮罩,她在这样逼仄的环境里感受到被拥抱的安全感。
也被赋予了肆无忌惮伤心的权利。
今天是温广秀回家的日子,温如琢已经记不得上次爸爸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她很想念他,特地带了最喜欢的珍妮迎接他。
只是还没说两句话,温广秀忽然激动的拉着她的手,让她跟他一起去港岛。
他那双眼睛已经被利欲烧的发红。
温如琢害怕地摇头,下意识躲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可以预兆,吵架、打架,最后不欢而散。
这几乎是这几年温广秀每次归家都一定会和卓怜发生的事情。
温如琢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爸爸妈妈的感情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