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闽南口音，“唔供你港啊，辣个，生意很多啊，要一起做，发财不能光想自己，是吧兄弟？你找我合作啊，我们这种人，最懂合作的啦……”
尹颖在旁听着，眼看着大哥伸手来揽着罗衡的肩，把他几千块的衬衫都揉皱了，他一开口，尽显斯文，“我们做的东西，合作方向还是……”
“我知道啊兄弟，你们搞互联网的，写一串数字就能让飞机飞上去再掉下来嘛。我们也想搞这个……”大哥说得激动，拉拉椅子，把退开的罗兄弟进一步揽在面前，唾沫星子喷在他衬衫门襟上。
尹颖端坐着，决心不破坏了美貌的评语，注意力被大哥搭在罗衡肩头的手背吸引，上面纹着的图案，是什么？像是个飞碟。她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用力瞄了瞄。大哥真是个有品位的人！
她正忙着感叹，包间门的那条缝儿被推开了，有个富态的身影微微偏身进来，尹颖抬头愣住了，听见来人开口：“老陈，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口沫横飞的“大哥”立刻站起了身，迎着来人，“珊姐，我借你的地方，请兄弟吃个饭。想说等吃好了，上去找你泡茶，你怎么下来了！”他同时脸上堆着笑，“熠辉，你也在啊，来来来，坐坐坐。”
“二哥。”熠辉今天没课，被姐姐叫来陪她吃午饭的，没想到遇到小时候的老邻居，仍是照旧称呼；更没想到，从前打遍前街无敌手的二哥，约了两个如此要紧的人……
容珊笑吟吟地走进来，在座的都是熟人，除了跟着罗衡起身的尹颖，虽然没正式相见过，在她眼里，也算熟人。
她不知道，其实在尹颖这儿，她也是熟人。
罗衡还忙着给她介绍，“容珊姐，真巧啊，我被陈哥约到这儿吃饭，还真没想到，你正好在呢！”他同时欠了欠身，“这位我同事，尹颖。”
尹颖目光不受控地看向熠辉，他眼神和她交汇，同时看了看她身边的人，她领导。
“你好，尹颖！”容珊含笑向对面点了点头。
“容珊姐好。”尹颖收回目光，随着大家一起重新坐下。
“你们认识啊？”大哥的普通话里夹着闽南话，别有风味。
“罗衡啊，我总裁班的同学，我怎么不认识！”容珊同时向罗衡说笑着介绍，“我弟弟，熠辉，在华大做老师的。你看看，我是文化水平不行，比不了你们名校毕业，只能念念总裁班，镀镀金啰；不过我弟弟，倒是读书不比你差，我们家里也是有读书人的。”
说得大家一笑，“容珊姐故意取笑我呢，是不是？自己酒店做得这么大，还谦虚，让不让别人活了！”罗衡社交场上的说辞，你来我往，说完，客气地朝熠辉点头示意。
尹颖见他们，相对笑了笑。
第44章 意思
台面上，大家在说笑，容珊讲讲老陈的辉煌过往，老陈夸夸熠辉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剩下的人，都只好听着，倒是也很省力。
有服务员传菜进来，容珊歪头吩咐：“叫里面单做个海山排、再加个紫菜海蛎煲、加一道姜母鸭，尽快上来。”
服务员小姑娘应声出去了。
“还是我珊姐，最会照顾人，知道我爱吃这些，”大哥爽朗大笑着，转头来 cue 罗衡，“怎么样？还没问，兄弟你是本地人么？”
“哦，我不是，我宁德的，闽东。”罗衡笑笑解释，在大哥面前，显得前所未有的含蓄。
大哥紧接着伸长了筷子夹菜，低声念叨句闽南话。尹颖没在意，也没听懂，但抬头时看见对面的容珊眼中甩出一道寒光，划在大哥脸上。
这道寒光，罗衡也扫到一点，而且，他听得懂闽南语，粗犷的陈哥，在说：这比不上我们阿弟。阿弟？谁是阿弟？谁比不上谁！他借着看菜，抬头横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
“可惜了，中午咱们都不喝酒，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容珊姐一杯！”罗衡神采奕奕，端着茶杯起身，又示意身旁的尹颖：“来，咱们一起，你们还没加微信吧，尹颖，主动一点儿。”
“哦，好的。”尹颖被罗衡提示着，和容珊互加微信。罗衡在旁听到微信扫码，“滴”的一声，落座时余光宽泛，尽收眼底，尹颖在给新添加的联系人备注姓名。他在心里确认，她们是互相不认识的。
他握着茶杯的手，手指在杯身上摩挲了一会儿，见尹颖手机操作好抬头，又含笑提醒她：“你也加一下咱们华大的老师，万一以后要联系。”他眼神朝熠辉看了看。
尹颖听了没动，迟疑了一秒。
对面熠辉笑了笑，他声色如常：“我和尹颖认识，我们是校友。”他说完，适时欠身，方便服务员上新菜，从容的模样。
哦……罗衡笑得更长久一些，有点儿意思！他抬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这是冲谁来的？他想起上次在何家酒会的事，安妮调侃他追女同事未遂时，梁容珊也站在旁边……
他目光调回来，落在身边，尹颖的手背上。
工作日的午餐时间有限，大家很快散席，曲终人散之际，照例要互相吹捧，叫人听了高兴的话其实也就那几句，像过年过节家家户户收到的礼盒，其实也都是户户家家传递过的，没什么新意。尹颖心里想着别的事，觉得结尾颇无趣。
不过罗衡不落俗套，他对着容珊，夸她弟弟：“容珊姐的亲弟弟真是不一样，一看就学识渊博，我最羡慕有学术追求的人，不像我们小打小闹，大俗人一个。”
熠辉听着，没说话，他今天是被姐姐临时叫来，摆在台面上看，他也是等上了台才知道，自己这个摆设的作用。
“哪里，罗总上市公司副总，年轻有为，连我都不敢比，别说别人了。”容珊放下筷子，眼皮微微的抖，投了眼目光给身旁的弟弟：“不过，我们熠辉，不是这个圈子的，隔行如隔山嘛，各有各的缘法。你看他，话也不多，哪里有罗总这么好的口才。”
“哎唉，我就是吃亏在话多，还是像熠辉兄这样话少的，显得有内涵。我这种人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哈哈哈。”罗衡说笑着，转头问尹颖，“是吧，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把尹颖问得，“嗯？”叫她怎么评价，她笑笑不说话，觉得罗衡今天，着实有点儿话多。
临走，“带头大哥”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勾着罗衡的脖子，“兄弟，有空来找我，到我家坐坐，摘杨梅、摘荔枝，整座山的果树，随你们摘。”
“对对对，陈哥说得对，生意一起做，回头咱们再聊，搞搞智慧农业、智慧果园……”罗衡吹起牛来，也带着互联网思维。
尹颖在旁听着，隔着这些人，她偏头找熠辉的眼睛，他被容珊的心宽体胖挡着，她没看见。
她和罗衡下午还有一场投评会要参加，没有多停留，临走，罗衡留心，看到容珊姐单独朝尹颖笑了笑，他又去看她身边的弟弟，熠辉正回身，留了半个背影给他。
这是谁在着急？罗衡回公司的路上冷着脸想。
楼宇风特别大，吹得尹颖的衣服、头发飞在风里，显出细窄的身条，她抬手压着右边头发。
他想，她真是个好目标；同时又想，有对手也好，与人斗其乐无穷！
熠辉送完了客，回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容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听见他和老陈打招呼，“二哥，上去坐坐么？”
大哥朝容珊看了看，摇头：“不了，改天吧，我还有事要去忙，你们几时回来，到我家泡茶，叫阿嫲做虾饼给你们吃。”他说着，摆手从斜坡下去，绕过门口的大喷水池。
“姐，我觉得……”熠辉想说什么，没说完，被打断。
“我觉得这样安排很好，阿弟，别觉得这样的饭局会让大家尴尬，你不懂，罗衡这样的人，是最不怕尴尬的人。你想得太多，他可不会等你想好。我今天推你们一把，省得你落了下乘。”容珊深知弟弟的顾虑，她扯了扯套裙的腰身，把褶子拉平，气宇轩昂地走进电梯间。
熠辉站定在金碧辉煌的门厅，有楼宇风四面八方地呼呼涌进来，吹得他衬衫动了动。
尹颖回到办公室，没在意，罗衡也跟进来，她回身才发现，他一屁股坐在她靠窗的沙发上。
“领导，有什么指示？”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来，本来想好好想一想，今天这样的场合，正式和熠辉的姐姐见了面，他姐姐竟然就是晶元酒店的女老板，从前听行政部的小欢说过，是个为人很客气的贵妇，一开始以为是老板娘，后来才知道是老板本人，感叹真厉害。今天她亲自见到，确实没什么架子，很亲切的模样。她靠在座椅里，想起听熠辉描述过，他们小时候上学，他姐姐带着他做午饭的往事。
“哎，晶元的梁总，你觉得怎么样？”罗衡边问，边翘起一条腿来。
“梁总？你的容珊姐？挺厉害的，女强人！晶元在厦门开了好几家吧，沙坡尾、湖滨北、集美是不是也有一家。”尹颖一手搁在桌面上，语速和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