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窗边柜上听着，她在说罗衡，他知道。“然后呢？”他问。
她在等他放映上次没看完的《信条》，一边呵呵笑着告诉他：“然后他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一份极需要艺术想象力的工作，保持点可能性，不许被条条框框牵绊住。我后来想想，觉得，他其实说得很有道理。”
他垂眸连接着机器和投影，微明的荧光落在他侧脸上，透着一点寒光。
他把进度条拖到上次暂停的位置，坐回她身边来，想伸手环住她，还没坐稳，听到她手机响，只好又按了暂停，等她先接电话。
“喂，领导。”她说。
“你在哪儿呢？现在能出来一趟么？来湖滨北路，我约了商务局的师兄，我们一起见一见。”罗衡已经在出家门的路上，电话拿在手里边走边说。
“现在？商务局的领导们周末不休息？”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领导班子很忙，加班是常事，你不会第一次听说吧，我约了他好几次都没约上，今天难得有空，你快点儿，我们外贸大厦楼下见。”他说正经事儿时，语速比平常快得多，尹颖知道。
“哦，好，我这边过去应该很快，如果你先到，你等我一下。”她回复说，一边已经站起身来。
熠辉跟着她起身。
“好。”罗衡答应着挂了电话。
尹颖放下电话，抱歉地转身向熠辉，“公司有事约了人，我得先走，如果结束得早，我再回来，如果来不及，我们可能得改天了。”她说着外卧室门走去，因为赶时间，她是向来准时的人。
“尹颖，”他跟在身后叫住她，“明天呢？”
“明天，友友的社团排练……”她心里计算着日程的，留给大人快乐的时间真的很少。
他沉默着送她下楼，她上车前叮嘱她：“导航过去，不要太着急。”
“嗯。”她点点头。
他独自转身上楼，一整个下午，都在书房忙着论文的事，他其实最近一段时间，工作也真的很忙，他没告诉她罢了。
直到他姐姐按响了门铃，他才想起来，今天其实是另做了安排的，只是，这套安排的女主角提前退了场。
容珊来前特地在衣帽间里照镜子，自己端详着，觉得扎头发不好，显老气，还是散下来看着有亲和力，她抬手把头发松开。今天她得帮熠辉加分，不能拖后腿。
她带着使命感站在玄关，往熠辉身后看，没看到人影儿。听见熠辉低落的声音：“公司有事，被领导叫走了。”
“被领导叫走，”她进一步重复着，“被罗衡叫走了！”
她这番注解，回响在他耳边。
第43章 相视
尹颖赶到外贸大厦时，罗衡已经停好车，在等她。见她车子开进来，招手示意她停在亚朵的地面停车场。
他们一起绕到正门去找电梯，尹颖在路上有疑问，边走边说给罗衡，“我们今天找商务局聊什么？”
罗衡瞪她一眼，“聊人生、聊理想。”
她没搭理他这些话，接着问：“聊新兴产业么？”
“就是聊人生，维护关系，保持对话，没有你这么直接的目的。”他终于肯好好说话，说到最后，还是不忘体现一下自己：“老邓没教过你！”
尹颖技不如人，心底就特别宽广，对他最后的态度没什么意见，摇摇头，“没有，邓总说，我们和政府端打交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需要多少讲多少，其他少多嘴。”
说得罗总深吸了口气，从前的老大没教好她，他如今责无旁贷，“你就这么故步自封？没有多想一点，多走一步，老邓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一点儿自我能动性都没有！”
尹颖转头瞟了他一眼，他这是做老大做久了，忘了做人下属的不便之处，要是宝玲能动性大到事事超出他的边界去，看他作何感想。她停了停没说话，不和领导争辩是唯领导马首是瞻的子目标。
“你干嘛？在心里骂我呢是不是？”他眯着不爱戴眼镜的近视眼，瞥她，“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晋惠帝为什么说何不食肉糜，”她跟着他脚步过闸口、进电梯间等电梯，嘴里低声念叨着：“为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什么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罗衡眼神儿不好，耳朵超灵，他偏过身来对着尹颖的脸，严正声明：“我跟你说，你最好把我当个领导！”
“那肯定的，”她眼神朝他脸上瞄了瞄，“不然我会说，站着说话不腰疼，看人挑担不吃力。”
他听得瞪圆了眼睛，她这么胡说八道起来，还真能把人气死！罗衡刚要张口回敬，电梯门开了，他们并肩走进去，里面还有旁人在，他不得不抿着嘴角，横了她一眼，看她一脸坦然的模样。
他们这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都在和罗衡的师兄办公室泡茶闲聊叙旧。中间也谈到一点，罗衡母校的校友会基金运作的事宜，尹颖着意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也许这些内容是今天加班来聊天的核心部分吧。但很快，他们又聊到某著名电动汽车的掌门人及某龙头锂电池的实控人，听来都是他们的师兄师姐……
说到校友，罗衡转头来问尹颖：“你们学校的校友会也有自己的基金，你参与得多么？”
尹颖汗颜地摇摇头，被他不失时机地鄙视了一眼，算是报仇雪恨。他居高临下地提醒她：“以后多参与啊，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是吧！”
“是是是。”
他们聊到六七点钟，由罗衡张罗着去附近的小馆子吃便饭，临出发时，罗衡师兄叫了两个同事一起，凑足一桌子人浩浩荡荡前往。尹颖陪在他们中间，见罗总不仅对着周边的小吃、大吃都津津乐道，还能照顾两位同行的原本不认识的人，几个人有说有笑，真是叫人好生敬佩。
social 的技术技巧，游刃有余乐在其中的方式方法，绝对是门高深的学问。尹颖坐在席面上，悄悄看罗衡时，由衷觉得他，多才多艺。
等再有这样的场合，罗衡揪着她一起去参加时，她积极多了。她从前深埋在狭窄的专业领域里，以为业务接洽都是很正式的，如果要进阶性的磋商，不在会议室，也是在酒店包厢里。然而事实让人大开眼界，争分夺秒的商务人士们都不拘小节到了极致。他们有一次对接一个外地项目，创始人定了机票当天要返程，罗衡就带人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听对方讲项目情况，没谈完，一直陪到机场，在出发层的门口，听完了整个过程。
尹颖后来问他，干嘛不放在线上谈，急在这一时半刻！
罗衡翘着脚，仰在办公室的靠背椅里，摇头，“线上怎么能行，隔着屏幕隔着电波，人的能量都被消减了，面对面交流才能 get 到的神秘力量，现代化技术取代不了。”他故作深沉地不肯细说。
尹颖也没追问，她最近参与的面对面交流实在不少，也沉淀了一点心得，想想，坐回椅子深处去，也不告诉他。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走，我请你去晶元吃饭。”说着，站起身来，捋了捋衬衫衣襟。
“中午约了人？”尹颖问，以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会浪费时间去晶元铺张浪费一顿午饭，他们平常办公，公司自有食堂解决吃饭问题。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向她抬了抬手，一脸骄矜：“不是我约了人，是人约了我。”
尹颖跟着起身，是人约了他，她也没停住，若是换了从前，人家约罗衡而已，以她的思路大概就不去了。她此时边走边问：“谁约了你？上次说要一起吃饭的柯老板么？”
“不是，”他摇摇头，“输配电行业协会的带头大哥，哈哈。”他自己回答着，先笑出了声，“走走走，我们去认识一下，我几年前见过一次，后来没怎么打过交道。”
他们两人先到约好的包间，尹颖看着罗衡自得其乐的坐在窗边，泡茶喝，一边等人。不禁羡慕：“领导，你这爱交朋友的个性真好，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他听了一摇头，“看你说的，我也没那么爱交朋友，我是个偏内向的性格，你都没看出来？”
说得尹颖把好好聊天的想法都驱散了，直言不讳：“你还内向呢，你要是内向，谁做得了社交大王！
“谁是社交大王，你才是社交大王呢，你全家都社交……”他骂街还没骂完，包间门被推开，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正走进来。
罗衡马上站起身相迎，和“带头大哥”热络寒暄，大哥看着尹颖直夸：“你看看，罗总的人，美貌气质都没得说，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来来来，坐坐坐。”
这是想一口气吹捧两个人，可惜太生硬了些，吹得“做大事”的尹颖有点儿尴尬，转头飞快看了罗衡一眼，意思在说，这就是主动约你的人，真不怎么样啊！她看见“社交大王”迅速朝她翻了个白眼。
“大哥”不愧是做大哥的，说话嗓门特别大，包间的门没关严，露着条缝儿，尹颖的位置，恰好看得到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服务员。大哥的说话声儿，在门缝里飘进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