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颖坐在她对面,规规矩矩的,倒是云舒不羁的样子更像是刚离了婚的人,事实上她根本没结婚。
云舒说:“怎么样?看你闷不啃声的样子,我就着急,离婚这么大的事,就听你说了说,怎么没找我哭两场,把我当外人是不是!”
尹颖伸长了手臂,把她露着肩膀头的小裙子往上提了提,说:“哭多少场也于事无补了,我夜深人静的时候天天哭呢,哭多了,到了人跟前,就哭不出来了。”
云舒怀疑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扭了扭,又把肩膀头露了出来说:“现在好了么?好好的往下过,那些人和事就当垃圾,归置归置扔了吧。”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听阿姨说,你没争到钱啊!你这傻瓜!”章云舒和她太熟了,有什么说什么。
“嗯,”她寥落地,自己抬手喝了一整杯,说:“我不是他的对手,争钱,争房子,人家做好了局的,我道行太浅。”她最后说:“你看,法律也不保护老实人,要不人家都说善良得有獠牙呢。”
“你真是笨,气人!”
尹颖在心里苦笑着,她也恨自己长不出獠牙来;有些夜晚也想过要卧薪尝胆终成霸业,逆袭反转大杀四方,最后醒来时却不得不赶紧回顾一遍明早开会的议程。
生活常常现实得让人心酸。
她回云舒说:“我也是第一次离婚,等我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云舒豪放地对着啤酒瓶子一仰脖,灌下去半瓶,点头称赞她:“有志气,努力啊!”
她俩是君子之交,不联系时半年也不联系,有事时,一叫就能到。
她人生都走到这样的狭窄处了,唯余这一好友。她打电话叫她来喝酒,她等着老人和孩子睡下,穿着宽松的大 T 恤,头上夹着个蝴蝶发抓,潦草的,漏夜而来。
第4章 背影
她赶到的时候,也有点傻眼,并不是只有章云舒一人,梁老师也在座。
云舒看她从外面走进来,忍不住撇了撇嘴,看她坐在身边,低头向她嘀咕说:“你怎么了?自暴自弃了,出门也不收拾收拾!”
她进门时已经后悔了一遍,此时倒坦然了些,索性回她说:“不是吃小龙虾么?还要穿个礼服来不成?”
对面坐着的梁熠辉只含笑看着她们。
他后来先开口说:“那天在天虹碰到尹颖,说起来我们互相都认识,正好今天有空,大家一起坐一坐。”
她这名字着实的让她头疼了许多年,就算是刚认识的人,一叫出口也像是认识了许多年,老相识的感觉,莫名让人觉得像是套近乎。可她自己却不是这样的人。
他叫她名字,带着一点圆润的男中音,她莫名觉得特别好听。
云舒最近两年是活出来了,不知是年龄渐长还是研究哲学研究出来的,她特别潇洒的说:“要吃好吃的,还是得这时候,来这种烟熏火燎的小馆子,烤串儿小龙虾,啤酒王老吉,哈哈哈。来来来,吃起来!”说着自己开心得不得了。
尹颖早两年结婚生子,一离婚,便败了;她始终单身我行我素,岁月悠悠,她立于不败之地。
尹颖听他们俩聊学校的事,吐槽学校的官僚作风,抱怨院系主任都是不近人情的老年人;也讲学生们如火如荼的社团活动,梁老师讲起自己带的本科生,毕业论文做得可圈可点,感叹后生可畏。
章老师却摇头说:“你不觉得,才华横溢的学生易得,心智健全的孩子难求么?现在的学生都没认清自己,就忙着去认识世界了。”她边说边摇着头。
梁熠辉温和的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尹颖:“你说呢?”
尹颖其实酒量不错的,她拿啤酒当饮料喝,想了想,随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学校就好好教理论,不用着急,走出校门,社会百态,自然就教会他们自己是谁了。”
他们后来不知怎么聊到她们本科读书时的趣事,云舒说她们寝室四个人,数尹颖最老实,她们有一次约好翘课去看演唱会,尹颖不去,被她们逼着一齐拖走,回来的路上还一直碎碎念,实在煞风景,以后她们出去玩,相约再也不带她了,结果她也不难过,反而挺高兴,把她们三个给气得够呛。
最后她总结说:“就像是蓄力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了,更生气。”
“你们仨也是讨厌,后来搞这些幺蛾子,还是搭着我一起,那几年害我平白写了多少检查。”尹颖幽幽的控诉她们。心里却有些怀念那年时光,她这个谨小慎微的灵魂,只有伙同她们一起时,才能干些出格的事。
那之后,她和梁熠辉渐渐熟悉起来,她异性朋友本来就很少,大家都是忙碌生活分身乏术的人。梁老师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显得突兀,好在他是安静的,像一幅丹青水墨,挂在南墙上,不声张也不喧哗。与尹颖寂寂无声的生活搭配得相得益彰。
尹颖供职的公司是一家中资企业,行业里颇有地位,这两年发展势头很好,最近打算收购一家澳洲的下游公司,商务谈判已经接近尾声,要派一组人员前往当地接洽后续事宜。财务总监找尹颖谈话,询问了她本人的意思。
尹颖是中层人员,脚踏实地从实习生一步步走来,履历里正缺少一段海外项目经历,她必须排除困难抓住机会。
尹颖为人务实且心无旁骛,她很合适。但想做好这个海外收购小组的财务 leader,她必须能流利的完成英语口语对话,这对她来说也多少是个挑战。她是许久没有用过英语工具的人了。
她在许多事情上不愿强求,但在自己的业务领域里,总是肯奋力一搏的。项目组出发时间定在春节后,她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她同云舒商量报哪个机构的商务英语培训,她要为出国做准备。哪怕是个速成班,好在她自己的基础还是不错的。说到后来,云舒说:“干脆我推荐个人给你吧,口语非常好,刚刚从墨尔本大学访学回来。”她怕她拒绝,一口气说完:“就是梁老师,他是可以全英文授课的,陪你练习,绰绰有余。”
尹颖犹豫着,她知道一点云舒的意思,她着意向她介绍过梁老师的情况,是想给她个机会吧。然而她觉得自己并不特别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哪怕他看起来有点合适。
尹颖还是婉拒了。
然而那天晚上,她接到他电话,他说,听章老师说你要负责海外项目,我可以陪你练习口语。仿佛她的婉拒云舒没有听懂,又或者是他没有听懂。
他也不像是来询问的,他接着说,那我们约定每天一小时吧,你来确定时间,口语还是要多练习。最后他说,毕竟工作重要,对吧!似乎是在劝她。
当然是工作重要,她点头说:“对!”
所以就约在天虹楼下的咖啡馆里,每天七点钟以后。尹颖把地点定在这儿也是为了方便他就近,对于别人的帮助,她是特别懂得感激的人,大约还是因为被身边人伤害过的原因,深知旁人的善意来之不易。
尹颖一边强化专业英语一边练习口语部分,有时真的很忙。常常争分夺秒的回复邮件、处理数据;生活留给她的空隙太小,小得容不下她神伤一刻。她原来不知道,他其实为人轻松,陪她练习的气氛也一直很随意。尹颖渐渐把每天的这一刻当成了放松的时间,她本来基础很好,重新拿起来很快就能和他顺畅对话了。
这是个南方的城市,冬天从来不寒冷。天气很好的时候,尹颖坐在咖啡馆外面,夕阳西下,她靠在桌面上专注看书,微微收起的肩头,他从她身后走来,能看到她笼在橘黄的余晖里,是一抹动人的背影。
第5章 友友
他们对话时也怕影响周围的人,只好凑近了小声交谈,尹颖心中目的明确专心致志,他却偶尔分心,看她低头去想,看她抬头来问他,既希望她能进益明显,又希望她不要那么专注。
有时他们练习结束,她会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向他道谢,略有一点腼腆的抬头说:“谢谢梁老师。”眼睛里盛满笑意。
他也会笑着向她摇摇头。她经历的那许多事,看懂了那背后的许多恶意,还能这样腼腆的一笑,是最吸引他的地方。
他想,她坚韧而美好。
春节假期前,他从学校的图书馆,帮她借了两本英文原版的专业课书。学校已经进入寒假,他有了更多时间放在别的事情上。他开完教研室的会议,走在校园的芙蓉湖畔,虽然已经是冬天,厦门还是绿树红花,成排的棕榈树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在校的学生都放了假,四下空空,他抬头看了看蓝天碧云,突然想一个人。
他特地借图书馆的书给她,扉页上盖着华大图书馆的章,好让她看完了,不得不要还给他。他是想,让她能主动联系他一次。
这时候是旧年的最后几天,尹颖打算上完这次口语课,就不再麻烦他了,她同时还说:“本来想,买个礼物做酬谢的,后来实在想不出买什么,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尹颖说这些的时特别诚恳,像个不懂寒暄的人,但其实她这些年你来我往的也见多了,虚情假意容易,真心真意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