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十年,重新回来,她真想从头来过啊。
她站在就业中心的大厅里,看满堂坐满的新鲜面孔,既熟悉又陌生,不禁替他们感慨,匆匆向前的路上会走错很多步吧,希望你们一骑绝尘永不回头。
她上台时,向这些年轻人介绍了公司的财务中心,介绍了她负责的经营分析模块;告诉他们学以致用当然众望所归,但职场与校园不同,还有一些学了不能用的东西,或者说不能马上用的东西,请他们调整好心态,为可能会来的成功和许多成功背后的平庸做好准备。
她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既自信又从容,和生活里的她特别不同。
讲完这一段下场时,有人递了杯咖啡给她,她顺手接过来回头看,竟然是他,真是意外得很。
宣讲的后续环节还在进行,他们悄悄从礼堂出来,站在门口的走廊里。
尹颖猜测着问他:“你是这儿的老师么?”
他含笑点了点头。
“是商学院的老师么?”她想真是巧啊,她以前就是商学院毕业的,这次招的也是商学院的毕业生。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教生态学的。”他看她有点疑惑,补充说:“我刚好经过这儿,看到是你就进来听了一会儿。”
“哦……”尹颖点头笑了,自嘲说:“那我真是,班门弄斧了。”讲给毕业生听听还行,要让天天讲课的老师来听,肯定不怎么样吧,她想。
然而他说:“不,讲得很好,我们讲课从来没有掌声,你看你有,还很热烈。”
他说完,两人都笑了。
她问他说:“那你是本校生么?”她有个好友叫章云舒,是她心目中优秀的标杆,读书考证所向披靡无人可挡,最后一路读到博士,顺利的留校任教,在象牙塔里过着自带光环的悠哉生活。她先时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也不至于和她差太多,但忽然离了婚,似乎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再和她相提并论时总觉得气短,人生大败了一场。
他点头说:“对啊,所以跟你是校友,不过比你高两届。”他含笑说话,不紧不慢,不经意间像是很有耐心的在等着谁。
尹颖在心里想,他多半和云舒的经历一样,是纯粹的大学人生,读书考证教书育人,人生的进程按部就班从不出错。
她本来可以称呼他一声“师兄”,但她还是客气的叫他梁老师,听起来倒像是他的学生,矮了一辈。
这时候正是春季招聘的好时候,走廊的窗前同时开着樱花和三角梅,迎风摇曳,向里面颤颤的探出头来。
尹颖迎着微风,笑说:“很久没回学校来了,学校的咖啡倒是好喝多了。”
他挺淡然,向远处看了看说:“那边有一家更好一些,我是就近买的,其实不算太好。”
尹颖摇摇头感叹:“你太认真了,你看,我也喝不出好坏来。”倒是枉费了一番心意。
他看看差不多已经到了午饭时候,想问她有没有兴趣去学校新开的食堂试试,顺便追忆一下大学时光。然而还没开口,礼堂里有人出来叫她:“尹颖姐,差不多了,我们最后说两句话就要结束了。”
“哦,好的,我马上来。”尹颖答应着,回身要走,举了举手里的咖啡,向他说:“我得先进去了,多谢咖啡,改天我请你。”
他点点头说:“好。”
那之后不久,尹颖又碰到他一次,际遇有时很奇怪,在你不认识他时,即使你们迎面而过摩肩擦踵也没什么感觉,也或者方寸之间咫尺之距也从来不相遇;但倘若忽然相识了一场,就好像处处都可以相逢。
她是趁着午休的时间,赶到公司附近的天虹来买东西,买她儿子参加端午节活动的彩色粽子玩具,幼儿园是非常新潮的,每年都组织孩子们参加民俗节气的活动。要求家长们抓住亲子瞬间,与孩子共同动手完成各种象征性的手工制作。
立意当然是很好的,奈何家长们时间和动手能力都有限,去年尹颖特地花了两个晚上,照着说明书,给友友做了一组彩色丝线的粽子风铃,熬得眼睛都快瞎了,结果手工太不出众,淹没在一众价格不菲的声光电高级玩具里,友友的小风铃排在了末流。
像尹颖的人生一样,老老实实的面对,最后结结实实的败北。今年她也学乖了,去买一套现成的吧,装上小电池,又闪光又唱歌的,旋转起来非常吸引人。嗐,不就是钱么!
她挑好了玩具,拎在手上。经过底楼的一家咖啡馆,她想了想,还是转进去,打算要一杯美式带走。
从前她也想买什么喝就买什么喝,饮料而已;然而到了这时候,为了上有老和下有小的这份负担,她不仅要计算钱,更要计算健康,她是不能死的,她越过越局促了。
她买好咖啡准备要走时,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拿着咖啡正不好开门,有人伸手替她推开了门,并且叫她:“尹颖。”男中音,清晰悦耳。
“梁老师!”她意外在这里碰到他。
第3章 云舒
她说:“真巧,你怎么在这儿呢,学校不是朝九晚五的么?”她想华大在这相反的方向,距离真心有点远。
他看看她手上的东西,解释说:“我今天正好休假,而且我就住在这附近。”他指引她看了看商圈对面那片壮丽的楼盘。
哦,他住在这儿……这个叫春在城的楼盘是本区二手房价格里数一数二的,尹颖买房子时偶尔看过两眼,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算,虽然离她工作的地方很近,却不得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外,缺钱多么尴尬。
尹颖在心里打着问号,现在的大学老师收入竟这么可观,住在这样高档的社区,还有悠然的闲暇时光。她着实是个穷人,想不出有钱人的钱都从哪儿来。
他含笑问她:“这是给孩子买的么?”
“是啊,”她点点头:“给孩子准备的端午节作业。”又自嘲说:“手工不好,只好买现成的。”
“是太忙了,没时间吧。”他理解地说。
尹颖只笑了笑,她有点想问,你有孩子么?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特别清楚交浅言深是与人来往的大忌,但她还没明白,交深言浅其实也是。
那天他们站在商场的出口,又聊了些什么,她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后来看到商场里华谊的大幅电影海报,他们评论了一会儿电影,尹颖说,她不大爱看电影。当然了,她这会儿的人生仓皇,什么样的电影也救赎不了她。
不过她也笑着说起一个故事来,说《一代宗师》上映的时候,她和好朋友一起来看的,她自己觉得电影拍得很好,台词更是意味深长,结果旁边的好友睡着了,散场时才醒过来,而且她一醒过来就忙着找爆米花,抱怨说这么快就放完了,爆米花还没来得及吃呢。
她这好友就是章云舒。
尹颖不知道自己有时讲故事特别好听,她不是很爱说话,但上天却给了她一幅好嗓音。梁熠辉认真的听她讲着,一道日光透过玻璃门折射在她身上,散发着温柔的橘色光芒。
她最后想起来,说:“我这不爱看电影的朋友,也是你的同事,她也是华大的老师,教哲学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接着说:“别看她教哲学,可是她最恨文绉绉的东西,她信奉大道至简。”
“哦!”他听了,赶紧问她:“教哲学的,叫什么?我应该认识。”他一边已经在脑海搜索了一会儿,和她同届差不多年龄的哲学老师,他猜测着问:“是姓章么?”
“嗯!”她点着头笑了,说:“章云舒。”
“世界真小。”他感叹:“我和章老师也认识很多年了。”
她后来赶着回公司去,他说改天约她和小章一起吃饭。她也没放在心上,成年人的世界里约吃饭,只是个礼貌用语,为的是彼此不尴尬。
她有许多事情要忙,这个周末要带着孩子陪她母亲去第一医院看高血压,排了一天的队,孩子闹着要喝可乐。她以前是个紧张的妈妈,这个、那个都不许友友吃,最近她忽然想通了,吃吃吧,也没什么好排斥的,对世界的好奇心,是宝贵的财富,得好好呵护。
等从医院回到家,她不忍心让忙了一周的妈妈再帮着做饭,她自己买了菜在厨房里烟熏火燎了一阵,做好了晚饭,让妈妈吃上一顿现成饭菜,她觉得心里好过一点。
她几乎有点时间的晚上,都要赶着上网课,她的业务方向无论是技术还是理论水平都在不断发展,公司新来的小姑娘们都冲劲儿十足,她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以通宵达旦的埋在办公室里奋斗。但她不能,她只好争分夺秒的充充电,让自己不被拍在沙滩上。
她有时抬头看看外面的万家灯火,也觉得困惑,年龄和时光为什么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恶意。
她到了此时此刻却一无所获。
她朋友不多,特别要好就只有云舒了。她搬家的时候云舒买了一打啤酒上来,光着脚坐在她新家的飘窗上,特地等家里老人和孩子都睡了,才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