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自己家，时间还早，他想，不知道她要忙到几点。等人真是件虚耗心血的事，特别是等心爱的人。他从客厅走到书房，又走进卧室，在撒满阳光的飘窗上坐了一会儿，想起她那次说光照太强了，他下意识地把纱帘拉上了。低头看到那本没讲完的《时间旅行者》，他随手拿起来又翻了翻，嗯，可以修改一下课件，她说她想听的。
他本来是想改课件的，浏览资料时，翻到一些别的内容，对他来说更实用的内容，于是他丢开课件，潜心研究起来。
尹颖果然言出必行地打电话把半睡半醒地 Roger 叫出了门，本来只约了喝咖啡，等尹颖见到满头满脸写着起床气的罗衡走过来时，还是体贴地帮他叫了一份热狗。
“你为什么提前五分钟叫我！”他带着股隔夜的酒气，坐在尹颖对面。
“哪有，提前了三分钟。”尹颖谨慎回应。
“三分钟！我就差三分钟就要睡醒了。”罗衡胡说八道起来，和他的智商一样高。
尹颖在心里腹诽，“大老板以前开会说，让大家都养成提前三分钟的习惯，你没养成？”她义正言辞。
“你这是要指责我？”他扬起了下巴，要开战的架势。
“夸奖！我这是侧面夸奖，”尹颖识相地解释：“我就是夸人的话说得不好，要不怎么总不被重视呢！呵呵，领导见谅……”
侧面夸奖！“你这也太侧面了，我都没听出来。”罗衡抬手一仰脖，喝掉半杯美式。
惊得尹颖赶紧劝他：“慢点儿慢点儿，咖啡而已，也不用这么拼！”
“那你陪一杯！”他放下杯子，豪放地说。
尹颖摇头，“陪不了陪不了……”
他们这么闲聊几句，等罗衡吃饱喝足，缓过来。尹颖偷偷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对面的人脸色，觉得他醒得差不多了。
“领导，你不组讨论小组，有什么要紧事要聊么？”她问，不想一直坐着浪费时间。
“嗯，这家热狗挺好吃的。”他点着头说，抬头去找柜台的点名，用力看了看，没带眼镜，看不清。
“公路车站。”尹颖极有眼色地把店名说给他听，看来，他是个重度近视眼，是长期看数据看的吧，她在心里猜测。
“你眼神儿挺好啊？”他欣然羡慕。
“还行还行，”尹颖向来谦虚，又拐回来问他：“咱们要谈什么？可以谈了么？”她实在是有点儿赶时间。
罗衡垮了跨脸，拉了拉椅子，启发她：“尹颖，我跟你说，越重要的事情，越要委婉地谈，谈快了，容易没想清楚，谈崩；所以你看看人家，大事都在饭桌上，酒过三巡、茶桌上，香烟袅袅。”
尹颖点头，她懂的，不过也有不懂的部分，向他坦言：“像你这么长袖善舞的，还需要顾左右而言他？”
……罗衡被问住了，细想，她这是夸他一句，再细想，似乎又不是。只好胡乱瞪她一眼，“跟你不用，我就直说了。”他索性把长腿伸直了，登在桌子的横档上，“公司马上要成立自己的产业基金，还没公布，不过我先告诉你，永泰基金，主要投公司上下游相关联的项目，首期大概 3-5 亿，我们已经在看，很快投资中心也会运作起来。”
“哦……”
“哦什么？”他还没说完，只说了个背景，耷拉着嘴角反问她。
“是你要负责投资中心吧？我上次看你接洽了很多资本方。”
罗衡心里哼了哼，果然她眼神儿不错，只是心态老了点儿，不知道是不是老邓头折磨得太久了。他点了点头，直来直往：“没错，我负责产业基金，也全面负责投资事务，所以眼下我要组一个投资中心团队，你想不想来？”
尹颖正低头关心他杯子里咖啡有没有喝完，忽然听到他这么说，抬头来睁大了眼睛看他，把他看得浑身不适。
“看什么？问你，愿不愿意来投资中心，我们一起搞产业基金。”他强调一遍。
尹颖把他的话，在心里完整回放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太可信，开口问他：“我没做过投资，我是做经营分析的，你怎么会想要拉我进团队？”
罗衡朝她眨了眨眼睛，眨完觉得，眼睛没她的大，眨不过她，还是算了，“我也没做过投资啊，我还全面负责呢！”他冷着脸说，心里不满，你这是瞧不起谁呢，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你自己！
尹颖被他的真诚震住了，确实，他也不是行家出身……可是反过来，正是因为老大不是科班，团队不是更需要专业人员，她不理解他组团队的角度。“那你不找找同行业做产业基金的，找猎头帮你挖几个人来？”
哟，这还给出上主意了！罗衡反手拍在桌面上，露出一股子匪气来：“你少废话，想不想来，我就愿意找自己人。”他得等她同意了，再慢慢解释给她听，行业细分领域的问题，他和大老板商讨过许多轮，与其外招，不如挑自己现有的人员，了解行业属性，他们的产业特性决定了不是人人来了都能上手的，其他知识、经验都可以再学习，行业认知度不易得。况且就目前来看，他们的基金规模也很小，还没必要大张旗鼓的招兵买马。
尹颖没见过这么强硬地为自己招募团队成员的人，给镇住了，愣了一会儿。
她一愣住，留足了给他反思的时间。他想了想又缓和：“当然了，我今天是把这个想法拿出来和你交流，你可以好好考虑。我也理解，离开原有的职业路径，去不了解的工作领域，是得好好想一想，我给你两周时间考虑。至于工作能不能胜任，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你得相信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这段时间，我们保持联系，我时不时会有一些工作事务，你先接手一点，试试水，这你没意见吧？”
他总算说了点正经的内容，尹颖听着，略考虑一下，点头，“嗯，可以。”
见她点头，他受到一点鼓舞，自己笑了笑，不谈报酬的转调都是耍流氓，这点他明白，所以倾身过去，告诉她：“尹颖，到时走内部转调，薪资 double。”
她听着，眼瞳里的光转了转。听见他接着问：“怎么样？能好好考虑么？”
她也没有马上点头，眼神的焦点停在他脸上。这是职业生涯里的大事，不是薪资翻倍就能解决的问题，早两年，也有同行业的猎头私下找过她，也给了很高的薪酬，但平台不同，遭遇的问题也是非常不同的，她那时为了离婚的事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生活和工作必须保持一端的稳定。现在的情况，她也得考虑家庭，投入全新的工作领域，势必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资的工作她稍微有一点认识，频繁出差应当也是不能避免的。
她想起春兰女士常常挂在嘴边的抱怨，说她有打不完的电话和加不完的班。可是她现在是这个家的经济支柱，她别无选择。
“我考虑考虑，认真想一想。”她郑重回复他。
他点了点头，其实她需要慎重考虑的回复，他预想过了。不马上答应，是他最满意的答案。
他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尹颖眼神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她要看一看现在几点。
罗衡觉得正事儿谈得差不多，可以聊一点周边的话题。他先开口：“哎，尹颖，我听说了一点你个人的情况，稍微多问两句，你不介意吧？”
“嗯，你问吧！”她想，是要问她离婚后单身带孩子的事吧，怕她不能全力以赴的投入新工作。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么？”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从不按套路出牌。
……他关心的点，是不是也太私人了！“你不问点儿和工作相关的么？”尹颖只好反问他。
“这就是和工作相关的啊，你最好如实回答，我好评估一下，你有多少精力放在工作上。”他说的振振有词。
“没有。”尹颖摇摇头。
没想到罗衡听完直皱眉，“没有不好，没有的话，你家里的事，就没人给你帮忙，你这样会耽误工作啊，你还是需要找个男朋友……”
“行，领导，我会努力的。”尹颖看他越说越跑偏，草草给他总结，想要先走。
“努力哪个？努力考虑还是努力找个男朋友？”他凝聚着目光，追问。
“都努力！”她敷衍地点头保证。
“嗯……”他观察力敏锐，蹙眉道：“从我坐下来，到现在，你先后看了不下三次时间，你有什么要忙的？”
尹颖想，这还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领导实在太啰嗦了，邓总起码不嘴碎，而且从不打听下属的私生活。“我儿子上画画课的时间要到了，我们谈得差不多了吧，可以走了么？”
“哦，可以是可以。你以后少给你儿子报点培训班，我跟你说，小朋友没必要上那么多课……”
“那我先走了，账我结过了，你可以再坐一会儿。”尹颖飞快朝他笑了笑，真的起身先走。
罗衡端着杯子，大度地朝她摆了摆手，“拜拜，焦虑的妈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