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辉匆匆下车来,像是穿花拂柳走过时空交错,光雾弥漫和红男绿女都同他擦肩而过。他其实潜意识里有一刻是想跟上前去,看个究竟的,只是这里他实在不熟,没走出几步,就在混杂的人群和巷子里走乱了方向。
他站定在一处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门前,向迷离前路望去,想了想,没再往前走,回身依着姐姐发来的地址,找那间叫“吻别”的酒吧。
每团灯光里都有晕染着音乐声,这是个靡靡的小世界,难怪喜欢来的人多,不必清醒的好地方,谁能不爱呢。
云舒拉着尹颖坐在一处灯柱下,挨着落地的半扇玻璃窗,翘着脚四处扫描着在场的男男女女。“我要来杯酒精含量高的。”尹颖看着服务生放在面前的橙色饮料,喝了一口怀疑是橘子汁,抬头问云舒。
“多高?给你来杯伏特加?”云舒瞥她一眼。
“那也不要橙汁儿啊。”
“橙子味的鸡尾酒!”云舒红色指甲点了点桌面,纠正她,“你还打算在这儿喝醉呢,这一杯可不老少钱,醉不起啊!你看我,假模假式喝两口。”
“那来这儿干嘛?”
“氛围!”云舒抬着尖下巴,朝灯光里扬了扬,“这纸醉金迷的氛围,没感染到你么?”
“没!”
云舒黑了黑脸,不看她。
万幸这里的音乐不那么重金属,尹颖在这种时候总有种既来之的心态,她顺便也看看周遭的千人千面。人生百态,太落寞了,还是因为见识得太少,眼界窄了,心才窄呢。尹颖明白,云舒专程拉她来,来开开眼,顺便开开心。
她视线落在斜对面角落,一个戴着银色鼻环的白面小伙身上。嗬!好家伙,他颧骨上的细碎图案是纹身么?借着灯光,显出点不可名状的神秘来。她再接着看,对方和旁边的女孩子旁若无人地接起吻来,那女孩单穿着件宽大外套,敞着口,露出里面白皙胸脯和黑色文胸……
尹颖只好收了眼神,看向另一边。另一边,云舒正和刚刚在台上唱歌的男歌手站着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前仰后合地笑过一阵,笑完又接着聊。
云舒坐回来时,酒杯也空了一半。尹颖盯着她看,“你跟这颓废的小年轻聊什么呢?眉开眼笑。”
“没聊什么,就聊他怎么变颓废的……”
轮到尹颖白她一眼。
云舒半个身子伏到桌面上来,“真的,他跟我说,年前认识的一富婆姐姐,又有钱又大方,把我们这桀骜不驯的音乐才子给弄沦陷了,这两天正张罗看房子呢!”
“看房子?要结婚了?”尹颖想象力有限,觉得真是神速,说结就结,先锋人类和她的距离不是一星半点儿的远。
“结什么婚,正经人谁结婚啊!人家是富婆姐姐给买房子了,听得懂么?”
“哦……包养他了!”
“诶,”云舒一使眼色,“多难听,什么包养不包养的,艺术供养!一个为艺术付费,一个为艺术献身,等价交换,多好!”
奥……尹颖点着头,忍不住抬眼望了望那边还在谈笑风生的音乐才子。心里唏嘘,不容易不容易,相当于千里马找到了伯乐,如果不是云舒当面讲,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气质忧郁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看完收回目光来,想和云舒进一步讨论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却见她两眼直愣愣盯着窗外。
窗外是条不宽的小道,两边比邻的酒吧夜店,让这小路上洒满了摇曳的光,动荡得像这里的人心。
尹颖不知她看见什么了,跟着回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
她呆了呆,那人侧身站在斜对面“吻别”的灯箱前,身姿挺拔,手上挽着个身材偏胖的女人,似乎正在和店里的人道别,他们互相说了什么,看那位女士像是喝得有点多,他伸手在那她背后轻拍了两下,仍旧挽着她。
是梁熠辉。云舒忽然眼明手快的把尹颖扯着偏过身来,背对着窗玻璃,“呀!走过来了,快躲躲,别被发现了。”她急促地说。
尹颖临转身前又望去一眼,心里疑惑,看着云舒,忍不住说她:“你都扮成这样,亲妈都认不出来,还怕人看见?”
云舒没空搭理她,她忙着翻腾自己的疑问,“你看看,这梁熠辉,在这种地方和个胖女人搂搂抱抱、勾勾搭搭的,啧啧啧!”“我说呢,要不怎么能住春在城,还以为他家里有矿,原来是……”“怪不得从没听他说过他家的事儿,有故事的人啊,哼哼。”
尹颖听着,倒是没全信云舒的猜测,可心里先升腾起一阵莫名的失望。云舒絮叨起来,和春兰女士不相上下,她打断她:“你别瞎猜了,我听说他有个姐姐的,这也许是他姐姐。”
云舒听了谨慎地又朝窗外求证了一眼,撇嘴:“他俩一个长得像β,一个长得像α,会是姐弟俩?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他俩……尹颖其实刚刚特地回身看了看他们正面,这世上眼见为实的事儿其实很少,多看一眼总是好的。确实,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昧着良心都不好说他们是一家人。
云舒坐直了,端着酒杯直摇头:“真是人心难窥,那天阿姨还跟我遗憾,觉得梁老师的条件太好,不敢随便撮合你们。哼,这下好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就说嘛,这么个斯文倜傥的好形象,还单身,必定有妖!看看,让咱们撞见了吧。”
“也许人家姐弟两人,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长得差异大点儿罢了。”尹颖低头看自己的酒杯,“不像你想的那样!”
“哎,我发觉,你对梁熠辉印象特别好,你不会真对他有什么想法吧?”云舒半个身子伏到桌面上来。
“我对大多数人印象都很好,幼儿园门口的保安大叔、小区新来的物业经理、非洲刚当上皇帝的酋长。”尹颖细数。
云舒靠回座椅后背上,微微偏着头看她说,觉得她哪里不可信。
尹颖抬眼瞄了瞄云舒怀疑的眼睛,停下来没再说话。耳边音乐声渐起,小舞台上,那位忧郁的音乐王子即将登台。
熠辉扶着容珊走在迷离光线里,“姐,你今天是喝得有点儿多了。”他边走边说,手臂加了些力道,防着她走不稳。
“嗯,我也是难得的,”容珊天生的肿眼皮,这时半睁半闭着,“小旗这孩子,他妈妈生他的时候,我还特地到医院去陪她呢。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这小子都能自己开店做生意了,你说多快啊……”她说话带着一点闽南口音,语速很快,哪怕是喝多了也没影响口齿。她当年就是这么舌战众人,打下现在这片江山的,无论何时她都风采不减。
“上次爸妈还说,叫你少应酬,不重要饭局尽量不要去,他们让我看着你呢。”熠辉说,一边抬头朝路边望了望,想找一处能坐会儿的地方,等姐姐散一散酒气。一时没找到,他们姐弟边说边走,走到了熠辉停车的路边。
“哎,我得在这儿坐会儿,不能马上上车。”容珊就近坐在花坛边沿上,朝弟弟摆了摆手。
“也好。”他说着也矮身坐在旁边,两人仍旧接着前面的话题,聊家里的事。“晴晴前天发邮件给我,问我你最近忙不忙,这个月能不能去看她。”
“不是春节刚回来过么?不好好读书,天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叫她收收心,把功课理清楚。”容珊一手撑着膝头,说着话没抬头。
“我觉得,有妈在呢,我也不用多言。”熠辉笑说。
“那倒是。”容珊也笑了,他们的妈妈从前是小学老师,也是他们俩的语文老师,都知道她督促读书的手段和严厉。
等笑过,容珊想起什么,转头问熠辉:“阿弟,我上次说过的,施阿姨家的女儿,从北京回来,你抽个时间见见吧。”
熠辉抬眸同姐姐对望着,“姐,我最近喜欢上一个人,施阿姨家的女儿就不用见了吧。”他们姐弟间,向来坦诚,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哦,真的?”容珊的肿眼皮随着心情抖了抖,“你真找到喜欢的了!那当然谁家女儿都不用见了。”她是最知道这个弟弟的,不容易动心的人,动了心也不容易动摇,像从前的佳瑜,说暂时不能回国,他就等她;说演出太忙,暂时不能结婚,他也等她;终于她说他们感情太淡了,不能再继续了,他没怎么吭声,这么多年就这样等过去了。
他只说喜欢上一个人,她抬头问他:“怎么样?只是你喜欢人家么?人家怎么想?”
熠辉眼里空了空,“她,我还没问她,我这两天想约她的。”
容珊点点头,深夜的空气发凉,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没有多问,她这个弟弟,对待感情比谁都慎重,她清楚的。“走吧,上车。”她起身,“等你们说好了,记得叫我见一见,认识一下。”
“嗯,好。”他们在渐浓的夜色里,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熠辉发动车子,特地打开车窗通风,车子徐徐滑出去。他透过车窗,瞥见从光雾里正面走出来的尹颖,起了夜风,她裹紧了外衣,旁边的高个儿“男士”伸手扯她外套,他皱眉认真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