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在城出来时抽空回复了手机上的微信，Roger 大概晚宴结束前后，发来几个字：怎么先走了？真的猛士，直面惨淡。
尹颖低头看着，在心里笑了笑。真的猛士！他真会说笑。谁敢说自己是，生活这么崎岖艰难……不过她同时凝眉想，她算得上半个。
到家时快十二点，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不能开灯，借着走廊的夜灯往卧室去。春兰女士神经衰弱，夜间听力惊人。果然，她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见次卧传来埋怨声：“小颖，这么晚才回来，友友等你讲故事等到十一点哦……”
“嗯，公司有活动。妈，你快睡吧，我下次一定早点儿。”尹颖低声回应。春兰女士是当年生尹颖时大出血，险些死在医院里，所以后来办了内退，早早赋闲在家的人，久远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职场的种种难处，她一马平川的后半生，完全不能理解尹颖办公室里的身不由己。为此她们母女从前常常争吵，尹颖后来学会了，像她爸爸一样包容，才平静下来。
已经夜深，她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诸如幼儿园新一期的亲子读书会、车子的保养日期到了、还没来得及看，退税的手续还没填写，千万别拖过期……
她开着淋浴房的热水从头冲到脚，水汽蒸腾，有种被温暖和温柔包裹着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是被人拥抱的记忆，就在不久前……
她在流水里睁不开眼睛，耳朵里也充斥着哗哗声，多冲一会儿吧，她想，多冲一会儿，记忆就会被带走了吧。
她想被尽快带走的这段记忆，映在熠辉脑中，却是反复强化的一段。他从昏暗中坐起来，迟怔许久，一手抚在身边磨毛的床单上，密实的绒感，微皱的一道道褶。他低头看身上，她留下的痕迹，他小臂内侧一簇细微的殷红，那点窜进心胸里的痒痛难耐重又翻涌出来，又带着无限遗憾，衰减而去。
他垂眸回忆着，有一刻在心里安慰自己，应该还是……不错的，不然她怎么会要第二次。可下一刻，又在心头矛盾，她走得这样悄无声息，是哪里不好么？
已经过了午夜，万籁俱寂，他异常清醒地坐在窗边，看楼下静谧的紫金广场上星点微光，忽明忽灭，一颗颗映进他眼底。
他第二天一早，前所未有的早，去姐姐家接小乌，同时带它跑步，沿着环岛路，跑过风光秀丽的春日海滩，春风拂面、春光灼灼、春暖花开……
小乌看他呆在阳台上，已经快半小时了。他倚在落地窗前，伸开的两腿被日光投出修长的两道阴影，直映到小乌头上。它不明白，他在等什么，看他的表情，仿佛等不到，既失望又不安……
它张大嘴打了个恣意的哈欠，想着做人真难，还是做狗容易。
他低头在和尹颖的对话框里，编辑一条信息，想了想，又觉得说得不妥，一字一字删掉，重新写。
尹颖收到他微信时，正在陪友友参加幼儿园中一班的踏青活动，白鹭公园的草坪上满是小鸽子，也满是四处乱跑的小朋友。尹颖应老师的要求给他们拍照，像掉进了动物园，眼花缭乱的同时，跑得精疲力尽。
她低头看见是他发来的，手机拿在手里停了一秒，没有点开，放回衣兜里。举着单反又拍了几张小朋友们追跑的照片，终于还是停下来，退到草坪外去。好像他的信息，不宜在一片嘈杂里看。
他说：抱歉，我昨晚没能送你回家，我其实很想送你的。
尹颖看了一遍，站在风里微微低着头，有春风吹过，细小的粉色花瓣飘落在她手机屏幕一角。
她抬头朝草坪上还在和小朋友打闹的友友望去，孩子们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无论何时，我都可以自己回家，不用太客气。她飞快地打字，回复给他，她想他看了，就明白了。
她只几个字，就把距离拉远了，远到他没法说后面的话……
熠辉背对着日光，看她发来的这句话，有一点反光，恍眼，他回过身来又看了一遍。昨晚坐在窗边的隐忧重又翻涌上来，她此时避而不谈的意思，他抿着唇角，微微皱眉。
尹颖，你今天有空么？我们见个面吧！他把信息发出去，等她的回复。他有话想说，可隔着屏幕，他说不出。许多要紧的话要紧的意思，温热滚烫的，唯有面对面才能说出口。
她这时刚好赶上幼儿园老师集合孩子们，准备返程，招呼小朋友着实一阵忙乱。尹颖其实有一点牵挂，她的意思传达清楚了么，他会说什么，关于昨晚的事，能不能达成共识，当成一段梦境，彼此不再提起……
直到她坐进车里，检查好友友的安全座椅绑带，才抽出空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说想见面。见面说什么？她没有什么想说的，一腔肺腑，她伸手试了试，冰凉透的！
这两天恐怕不行，刚好有些事要忙，改天吧，等大家有时间的时候。她回绝了他，尹颖从前处事态度积极，凡事都正面以对，这两年终于变聪明了些，事缓则圆，越棘手的事情，越应该放一放。
他和昨晚的这件事。她要放一放。
他被放下了，被放在阳台一角。他两手撑在窗台上，显出指点江山的阔朗，心里却相反，一点点沉进海底深处去。说负责，他也明白，都是成年人，各自可以负责，不必言过其实。可是，他心里是高兴的，有了昨晚的事，像忽然提前拿到了入场券，这点意外的快乐还没尝全，她说“不用太客气”，又把他拦在了门外。
小乌趴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晒太阳，又打了两个哈欠，看他一人在阳台上待了许久没出来。
尹颖约好了周天车子保养，出发前和云舒电话，“晚上还没有空么？你在忙什么？拯救世界去了？”她约了她好多次，总也没成功。
云舒在电话里大笑三声，“诶，让你说着了，我肯定拯救过太阳系，哈哈！我刚刚搞定了一个小帅哥，你说开不开心！”她知道尹颖最后因为友友住院的事，海外项目没有去成，婚姻和职场的难处，她看着她一一跳进去，又一一爬出来，换了口气道：“哎，晚上我请你去个好地方，我今天特别有时间，带你吃好吃的，晚饭留着点儿肚子，别吃太饱哈。”
“类似你上回那个蛇羹汤，还是别来了，我享用不了。”尹颖提醒她。
“放心，咱们这回弄点儿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云舒保证。
这天晚上云舒打车来接尹颖，她坐在车子后座上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来，“尹颖，快来。”
尹颖眯着眼睛用力看了看她，不得了！这是穿了男朋友的衣服来的么？尹颖端着一脸疑惑走近前，看她这一头新剪的超短发，堪比尹颖顶头上司邓总前两天新剃的头。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尹颖猫腰坐进车里，忍不住盯着问。
云舒细长的眼睛，朝尹颖忽闪两下，得意道：“看我，求新求变吧！”
“你平常上课也这样？”
“戴假发！”云舒干脆地说。
尹颖上下打量她，雌雄莫辨，感叹：“你的新男友喜欢这个调调儿……”
“我的新男友喜欢我无拘无束。”
“挺好挺好，真是个宽松的好男友。”尹颖呵呵着毫无情感地祝福她，被云舒毫不留情地白了一眼，反问：“你这么多年喜行不于色，中规中矩，捞到什么好处了么？”
“没有。”
云舒听完，迅速翻了个你懂了吧的白眼。
车子开到轮渡附近，云舒昂首挺胸地挽着尹颖走在一片灯红酒绿里。她比尹颖高出半个头，从前总是哀伤自己身形显得魁梧，这时终于时移景异，成了优势，打背影看去，就是一对人见人爱、佳偶天成的小情侣。
不过云舒不同意，她入戏快，拍拍臂弯里尹颖的手背，“我跟你说，等会儿你好好表现，别拖我后腿。我去狩个猎，拖回来给你过目，你好好的，别哔哔！”
“嗯，放心，我不多嘴……”尹颖这么多年，和云舒磨合出的默契。她知道，她不会真的指望她去锦上添花，她能坐着看表演就不错了。
尹颖转头看向一本正经的云舒，说话间眉眼含笑，染着温润的光，还像当年在华大校园里，柔风间走过的样子。
她被云舒夹着手臂，亦步亦趋。云舒忽然回头来，低声追问她：“你在念叨什么？说！”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尹颖复述给她听，凑近了解释：“忽然想到的，很配你！”
云舒乜斜着眼睛瞧了瞧她，重重哼她一声。
熠辉是因为没找到车位，只好临时停在路边，抬头正看见尹颖神采奕奕说话的侧脸，同说话的人亲密无间。他愣了一愣，视线紧跟着她含笑的眼睛而去，渐行渐远，隐进烟雾迷蒙的灯光旖旎里。
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谁……他微微皱眉。
第17章 是她
他是顺路过来接姐姐的，他姐姐容珊被朋友请到这里来，据说是位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了，家里儿子实在没什么术业可攻，只好由老爸出钱，在这里开了一间时下最流行的轻酒吧，没想到生意出奇的好，把怒其不争的老爸的脸都惊呆了，亲自约了几位老朋友来视察，熠辉姐姐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