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了兴致,扭过头来:“那如今爹为何对您这般依顺?”
“他也不是依顺了,只是包容我更多些罢了。你爹这人但凡拿定了什么主意,谁还能把他的想法左右了?”
“儿就是羡慕爹对待您的方式,您说什么,他都认可,他都肯听。不仅如此,还时常征询您的想法和意见。若是有朝一日,儿也能让他征询一次就好了。”
“以你爹这老古板、死脑筋,让你这当儿子的意见凌驾于他之上,恐怕是难。不过也非是不会有那一日。我与你爹成亲十几年、磨合了十几年,你长到这岁数,刚开始有自己的见地和想法,与他碰撞,这才短短几年?往后有你们父子磨合的呢。”
赵顺衍一听还有得要磨,心就发颤,“那您教教儿子,到底该怎么和爹相处?”
“你不要怕表达你的想法和意见,也别把他说得那些难听话太往心里去。你爹这人嘴硬,有时候他嘴上说得未必是心里想得,要多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娘是指哪方面?”
“他让张德谦和寂行大德授你圣贤之道、治国之策;施桁等宰辅带着你批览奏疏、列朝听政;叶登达、邱士钊这些学究手把手教你写文章、作辞赋、练书法;陈棠、李懋指点你军事作战、如何带兵;李弘、罗钺等大将伴你蹑足行伍、在军中树立威望。更将这些你身边的亲近属官都加授了太子太师、太子太傅等职,这不光是给他们荣誉,更是对你重视。你自己想想,你爹对你,这方方面面都顾及着,还不叫疼爱、在意么?”
赵顺衍其实明白,却咕哝:“您说的这些,儿都知道,可也被这些压得喘不过气来……”
宁悠抚他背脊:“你是长子,这就是你肩上的担子,须得习惯才是。”
“儿习惯的,只是也想父亲能多给儿一些人情味,别总是对儿一张冷脸。”
宁悠如何不懂他?想起自己当年,所求的不也是赵虓这粗直冷硬之人能偶有一声知冷知热的关切么。老大再是懂事早熟,毕竟还是个孩子,哪个孩子不渴望父亲的关怀,不想听父亲一声肯定,不渴望如山般的父爱呢?
她便半是说笑道:“往后你想他怎么做,你就直接点表达出来。要学会撒娇、说软话,这招对你爹好使。”
“撒娇?”赵顺衍红了脸,“儿做不来这个。哪有男子汉撒娇的?”
宁悠望着他一副别扭拧巴的表情,也不忍为难他了。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地粗、一样地直,让他撒娇?恐怕只有往后娶了媳妇,关起门来在媳妇跟前的时候才做得出这事吧!
母子俩说话这阵,王淮过来了:“皇后殿下,陛下说了,让大殿下回去用了膳再慢慢反省。饭菜做了新的,已往东宫送去了,您看?”
宁悠点头,紧扶儿子起来:“你爹发话了,快起吧。当心着,腿可是跪得麻了?”
赵顺衍道声无事,起身反扶她:“娘慢些。”
宁悠搂着他肩站起来,拍拍他,“你看,你爹还是疼你的。”
他嘴一撇:“兴许是心疼您,儿只是顺带沾光了。”
宁悠揪他耳朵:“你啊!干什么非得这般别扭!你就当他是疼你不成?这点你就不如老小,稀里糊涂才能无烦无忧!”
正说着,老二拉着老小从屋里出来,唤了声娘,道:“大哥,该回去了。”
赵顺衍便请示宁悠:“娘,儿带弟弟们回去了?”
“去吧。娘今儿跟你说的,回去好好想想。”
“儿省得了。”
老二也跟她道了别,拽着弟弟跟上大哥,关切道:“大哥腿跪得疼不?”
“还好。”
老小问:“大哥饿不饿?”
“饿过了。”
老小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个小馒头,递给他:“我给你藏的!”
赵顺衍瞧着他天真可爱模样,一下也乐了,脸上总算浮起笑容,接过来,揉揉他头:“谢谢小老大。”
他是老小,却非得让俩哥哥叫他小老大。又小又大的,也不知是什么辈分。不过按他自己的解释,若倒着数,他可不就是老大么?
宁悠目送儿子们走了,才回了屋里。
赵虓在书桌后头忙着,她过去,见他研堂里的余墨无几,便拿起一旁的朱砂墨锭,点上团水,为他研起墨来。
他瞟她一眼:“跟他说什么了?”
“孩子跟妾说了几句心里话。”
他哼声,“什么心里话?”
“您与其问妾,怎不亲自抽个时间跟儿子好好聊聊,听听他是怎么想得?”
“我忙着,没那闲工夫。”
宁悠放下墨锭,“陛下,教养子女不是侍弄花草,给它装进最好的盆里,垫上最沃的土,每日地劳人浇水施肥、修剪枝叶就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了,也需要您的倾听和理解。您若总是如此简单粗暴地对待他,日久天长,孩子的心也是会寒了、伤了的。”
“我对他简单粗暴什么了?”赵虓搁下笔,抬眸瞋她,“天底下最拔尖儿的一帮子人围着他转,吃喝用度全是世上最好的,与他有关的哪一件事我不上心、不惦记的?他爹我小时候要是有这待遇,做梦都能乐出声来。到他这儿,这成了简单粗暴了?”
“妾说的话您怎就不用心听呢?您光是惦记这些外物,却不在意一下孩子的内心,这如何就不是简单粗暴!难道他就是个阿猫阿狗、花花草草,他就没有困惑、不解,就不会感到失落、迷茫,就不需要关爱、抚慰?”
赵虓不屑一顾道:“矫情!他到了这年纪就得开始学着当个男人,而不是还跟个孩子似的脆弱!”
“男人就不能有脆弱的时候?就不需要关怀、依靠了?您年轻的时候这还少了?情绪低落难过时,跟妾面前撒娇、任性,要妾哄着、安慰着难道就没有?哪怕就是如今,难道就没有?”
赵虓黑脸一红,却是嘴硬:“没有!”说完他大约也自知心虚,又再强调:“——有我也不记着了!”
宁悠被他噎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您若这样赖账不认,妾跟您就没法儿说了!”
“没法儿说就别说了!我说了你多少回,慈母多败儿,叫你少惯他。今儿能说出这般不孝的话,往后更能做出不孝的事来。我看你最该反省!”
宁悠气道:“妾是该反省,好好儿地反省怎么任由您成了这样一不近人情、不懂教子的父亲!人言是‘子不教父之过’,可从没有说是母之过的!”
赵虓给她怼得一急,拍桌子,“你怎么跟我说话?”
“妾就是这样说话,说得哪句不是实话?”
他声色俱厉:“我堂堂国君……”
宁悠打断他:“堂堂国君如何?堂堂国君就可以不讲亲情情理?朝堂上您尚且还虚怀若谷、广开言路,怎到了一家之内反而独断专制起来,与那昏暴之君何异?”
赵虓争论不过她,一扬手:“我不与你说了,我忙着呢!”
“您当是妾愿与您说似的?您忙着吧!”
宁悠气撂下他就走,赵虓眼见她出了门去,又急得站起来,“鹿儿!”紧往外追出去,远远喊她:“你不在我这儿午歇了?”
宁悠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只往前走。
“鹿儿——”他又拖着嗓门唤她一声,“你陪我一会儿再回去不成?”
眼瞅宁悠步子都没停,径直地出了院子,他也只得没辙地一叹。
回过头,王淮和一群内官也追出来了,他面上有些挂不住,斥道:“都跟着我作何?该干嘛干嘛去!”
回了屋里,却是没了处理公务的心思。
往常这会儿该是他们夫妻午休温存的时候,眼下都被寅儿这臭小子给搅和了。他还是觉着自己管教孩子没什么不对,但宁悠方才的话却也让他心里头抓挠。
先顾不得去琢磨她的用意,只想着,这又把她惹下了,怎哄呢?
干坐了会儿,他想起此前蒋墨给他上的奏疏来,忙在一堆公文里头翻找。
找了半天无果,王淮紧上去问:“陛下这是寻什么?”
“你见蒋墨前几日给我的那折子没有,我单独拿出来放在此处的。”
王淮一寻思,“是不是里边写了个甜饮方子的那份?奴记着,您还预备着让御膳房给皇后照着那方子去做呢。”
“对对,就是那份。”
王淮连从装着重要文册的匣中取出来,“奴见您一时没顾着,就替您收起来了。”
赵虓松口气,“拿给御膳房,让照着给皇后做了送去。”
王淮应声是,他又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认认真真提笔写了张纸,折起来递给他:“你连着这个,亲自送去,把这奏疏和甜汤的事给皇后说清楚。”
王淮这就明白了,紧是“诶”了一声,“陛下放心吧。”
宁悠下晌里听六局的女官禀报近来宫中事务,正轮尚寝报到临近中秋四苑三园的节庆景观布置事宜,宫女进来传话说内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