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_燕山金吾【完结+番外】(94)

  赵顺衍心知就这一次赢他的机会,若到下次,他便再不可能胜过了,一时急道:“怎能不算!我记着棋子位置的,我可以摆回来!”

  “我不记着,全当你乱摆,不作数。”

  赵顺衍脸涨得通红,语结恳求:“爹!”

  “喊老天爷都没用。”

  赵虓才不管儿子是不是满心沮丧、急得跺脚,他此刻已没心思玩什么博戏了,只想着赶紧哄媳妇,舍不得把她晾在一边儿。

  起身来,手臂一勾搂过宁悠讨好道:“偶尔玩儿一次,你就不与我们计较了吧?让胡广守着,那也不是防着你,就只为了提前通传一声,好迎接你不是?”

  宁悠懒听他巧舌如簧,心还系在儿子身上,见他方才激动,这下又情绪低落地,很是担忧地问:“怎么为一盘棋难受成如此?是因为娘的缘故,把你这胜局给搅了?若是这样,娘向你赔个不是。”

  赵顺衍不敢怪罪母亲,只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不是娘的错,是儿不该下意识去躲着的。碰翻了棋盘,也是儿自己不小心,不该娘赔不是。”

  他语气恹恹,情绪不高,宁悠能理解他这是失落,无法那般周全地照顾到旁人的感受。赵虓却觉着这小子屁大点情绪全写在脸上,甩脸色给谁看?眼里还有没有父母尊长?顿时来了脾气,拍案斥道:“你娘给你赔不是,你就这种态度?”

  赵顺衍低头不做声。

  宁悠拉他:“孩子心情不畅,您训他做什么?”

  她不提还好,一提赵虓更是来气:“他心情不畅就得让父母瞧他臭脸?一局棋罢了,赢不了就跟天塌了似的,就这点儿城府,往后能成什么事!”

  赵顺衍委屈极了,他不过就是想得个机会证明自己而已,哪怕父亲不允他带兵,让他跟着几位将军们历练一次也成。他也用心分析了局势、想了办法,尽己所能地向他的要求靠近了,为何就是不能得他一句肯定?他在父亲的心里难道就如此不堪大任?

  他红着眼忍着泪,道:“好,儿认输,儿明儿就开始筹备着去澹河边儿的事。”

  去澹河边?这又是何故来的?

  宁悠忧虑欲问,赵虓已先发了话:“我准你去了?你去了又能怎得?给老子在京中老实待着!”

  赵顺衍的心顿时跌进一片汹涌澎湃的浪潮中,他渴望的被认同,青葱少年尚未成形、摇摇欲坠的自尊与自信,像是被父亲这句话踩在脚下忽地碾成了粉碎。

  满腹地怨言涌上来,既说了他没有城府,那他还憋着做什么?遂由着情绪支配着,冲口而出:“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为何我做什么您都是不准?做什么都不能让您满意?您若如此瞧不上我,当初生我养我做何!”

  这顶嘴的话一出口,宁悠就觉糟糕,眼见赵虓给他气得怒目圆睁、脖筋贲张,再要去劝已来不及了。他扬手“啪”地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怒道:“混账东西!生你养你做何?你娘怀胎十月经历难产才生下你,你这不孝之言对得起你娘吗!?”

  宁悠心疼儿子,急得上前护他。

  赵虓又是厉喝:“滚外面跪着去!”

  赵顺衍一句不言,拂开宁悠的手,扭头便往门外去。

  “这孩子……”和他爹像得不是一点半点,一个比一个拧!脾气犟、嘴硬,就不像老二知道哄着父亲、说句软话!

  宁悠要跟着出去,被赵虓斥住:“你别管他!”

  “您训他就罢了,干什么对妾也这般大声?”

  “他就是叫你惯得!”

  这人每回一气上头就这样,骂这个喝那个的,谁撞枪口谁遭殃。老二和老小这下已是缩在一边儿,噤若寒蝉,宁悠又能如何?他是天子,纵在这一家之内,也不能就不顾及他这层身份。

  叹口气,终是什么也未言。

  他喊王淮:“摆膳!”

  午膳传上来,一如既往少不了几个孩子爱吃的菜。可这顿饭却没了往日欢声笑语,桌上沉默凝霜,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声偶然响起。

  用了大半,宁悠实在惦记门外还跪着的大儿子,探身看了几回,盛出一小碗饭菜来,尤其多添了几块烧鹅,低声使唤老二,“给你大哥送去。”

  老二还没动,赵虓就瞪他:“送什么送?我看谁敢送?罚他跪是让他反省还是让他享福的,还有人伺候了!”

  赵顺浈瞥眼母亲,自然不敢动了。

  宁悠只得道:“孩子还在长身子,总归少吃一些垫垫,哪里就碍着反省了呢?”

  “你就惯吧!也不看惯成什么样了,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是不对,可您就做得一点问题都没有么?”

  赵虓扔下筷子,“我有什么问题!?”

  见他又要跟自己吵嚷,宁悠紧是避战,“好好,妾不与您争,您先用膳。”

  “用个屁,气饱了!”他撇下她们母子,起身回了书桌那边儿。

  唉,这倔驴脾气。

  膳撤下去以后,宁悠还是端着留出的那小碗饭菜出去了。

  赵顺衍在廊上跪着,垂头盯着面前的那一小片地砖,一动不动。

  “寅儿,”宁悠唤他声,弯腰给他递上饭菜和筷子,“垫些吧,久饿伤胃。”

  赵顺衍头也没抬,丧气道:“儿说了那般错话,哪有颜面吃饭。况且爹也没允儿用饭,您还是端回去吧。”

  宁悠心叹这孩子认死理,干脆在他旁边也跪坐下来,想着与他好生谈谈。

  赵顺衍见母亲跪下,这才扭头:“娘,您怎么……”

  “你犯错是我教导有欠,那我是否也有责任?是否也理应陪着你一起罚跪?”

  赵顺衍以为是她为自己求情,把父亲惹恼了,急道:“是爹发作您了?儿冲撞您和爹有过,合该在这儿受罚的。您何必为了儿受这牵连?”

  宁悠并不解释,把碗放在地上,取出丝帕为他拭去额上和颈上的热出的汗,才问:“跟娘说说吧,今儿你究竟是怎得了?娘知道你平日里也不是如此沉不住气的孩子,怎为了一局棋的胜负竟跟你爹闹成这般?”

  赵顺衍默然良久,面上忸怩,踌躇半晌,终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述说了一番,末了嗫嚅道:“……总之是因为这局棋的输赢对我至关重要,我才有些急了。”

  宁悠叹声:“想上沙场历练是没错,可也不能好高骛远。你连作战的门都还没摸着,就让你爹允你带兵,这在你爹看来岂不是纸上谈兵?你这赵姓,可不能是赵括的赵。

  “再者你父子俩这脾气啊,真不知叫人怎么说。都是一根筋,一点弯儿也不会拐。他不答应,你就不知先放放,往后再想别的法子?或是学学你弟弟,说几句好话,哄着他些。你爹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你总这样跟他硬着来,被他责打了多少回、罚了多少次了?怎就是不长记性呢?”

  赵顺衍耿直道:“我就是不想靠好话哄着他妥协,我就是希望能靠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地得他一句夸赞、叫他对我认可一次。可是从小到大,不论我做什么、怎么努力,他总能挑出刺来。二弟问题答得好,他夸赞赏赐,老小背不出书,他也宽抚鼓励,为何到了我,就这也不对、那也不是?我已经奋力往他的要求去够了,可这奋力就好像没个尽头似的,到底做成什么样,他才能满意?还是只要是我,就永远叫他瞧不上眼?”

  他说着已近乎哽咽,飞快抬手抹了把眼睛,怕被宁悠瞧见他哭鼻子似的,偏过头去抽噎不言。

  孩子这番剖白和隐忍啜泣叫宁悠既心疼又心涩。

  她知道赵虓不是不器重、不赏识老大,反倒是太器重、对他的期望太高了。可今日看,一直以来他那套严父论也着实给孩子造成了伤害。

  但她不能当着儿子面就批判起父亲来,只拍拍他肩头,“你的委屈娘都知道,也看在眼里。你向来足够努力,也已然做得很好了。你爹他怎会是瞧不上你?你是他的长子,打小就捧在掌心,恨不能天底下什么好的都给你,他器重你还来不及!如此对你严厉要求,恰是因为他是把你放在储君、乃至未来国君的位置上去培养,你这般聪慧,难道还不知他一番用心良苦吗?”

  赵顺衍抽抽鼻子,默不作声。

  也不知他是听进去了没有,宁悠又接着道:“娘知你是个正直、忠厚孩子,正直没错,不喜欢逢迎也没错,可那也得看是对谁。遇上你爹这样的,你就得懂得委婉变通,不能跟他死拗这劲儿。到最后,你的目的也达不到,反而父子离心,你觉着这是聪明的做法么?”

  赵顺衍嘀咕:“为何娘在爹跟前直言,爹就肯听?”

  宁悠一笑:“你以为我们从来如此?你爹那倔驴年轻时可没少跟我吵架。就因为你的事都吵过无数回,你小,大概都不记着了。”

  赵顺衍确实记得模糊了,自他有印象起,爹娘好像就一直是恩爱得如胶似漆的。就有一回闹得严重,可那还是当初朝廷要他兄弟俩回京为质的时候。闹了没几日,最后还不是爹低头服软,给娘道歉认错。如今在娘跟前他也没什么天子的气势,总是说不了几句就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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