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是他打了半晌腹稿、精心酝酿出来的。自觉字字珠玑、句句铿锵,不想赵虓听罢却是眉头一蹙,“说了这般多,不还是拾人牙慧,与张相他们所言有何不同?”
赵顺衍一噎。
“用兵是举国力之大事,不脚踏实地,光靠嘴皮子功夫怎行?方才弥相提到的几点,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国库尚不充盈,北军居多、不擅水战,澹江天堑、难以逾越……诸多不利,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本以为自己一番慷慨陈词能得父亲一句夸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批评。不仅批评,且还抛了一连串更大的难题回来。
但他当然不是只会唱高调,亦早有思考对策:“先生言,此战必要稳扎稳打,做万全筹备,儿也以为必得如此。除了先生提到的提早开始筹集资物粮草、操练水师之外,儿以为,还得在外交方面有所动作,与邬延修好、拉拢争取西厥,才能确保开战后我国不会陷入被动不利局面。”
这年赵顺衍马上要满十三,若论虚岁,赵虓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个能独立指挥、调度数万大军,身经数战的少年将领了。
赵顺衍却只在他起兵清君侧那年,跟着宋凛留守顺安,连打仗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带兵了。真要做上马杀敌、下马治国的储君、帝王,以赵虓一贯的严苛要求,这番回答还远不足让他满意。
想起宁悠总劝他,儿子与他成长经历不同,不能总拿他当年做比较。得多夸赞、多赏识,给孩子建立自信,他便板着脸夸了一句:“外交这点说得不错。”
赵顺衍刚乐了一瞬,又听他接着发问:“澹江天堑,又如何逾越?我陆军几十万人众,不能都靠乘船渡江吧?”
这把诸多智囊们都难住无法回答的问题,自然也让赵顺衍挠头:“这个……儿还没有头绪。”
赵虓便道:“那就等你想出来了,再来提带兵之事。”
赵顺衍一急:“可是这难题让各位宰辅们都觉棘手,连爹您也没什么好法子,怎能算在儿头上,只因为这个就不准儿带兵?”
“你连怎么把大军弄到战场上去这头等大事都解决不了,何言带兵?”
赵顺衍哑口无言了片刻,“那儿若想出来办法,您就同意吗?”
“怎得?还与你老子讲起条件来了?”赵虓翻着奏疏,瞪他一眼。
赵顺衍不敢再言。
不大会儿赵顺浈和小顺泓从学堂回来了,给赵虓请安,顺道等着母亲过来,一家人一起用午膳。
赵虓对老二的功课向来放心,随兴考问了几题,他都答得漂亮。至于老小,甭提了,打小就懒憨,不是个读书的材料,赵虓也没心思管,随他去了。
“二郎今儿问题答得好,想得个什么奖赏?”他笑问。
赵顺浈看大哥心情不佳,便道:“儿想和兄长玩儿会博戏。”
这平常不是休沐的日子,宁悠向来不准孩子们松懈。赵虓想想夜里要被她耳提面命,不大愿意应:“等会儿你娘过来,逮住你们玩乐,又要说我。”
赵顺浈眼巴巴渴盼:“不让娘逮住不就是了?”
“行吧行吧,玩儿去。”赵虓心软作罢,没辙地一指王淮,“让胡广盯着去。”
兄弟俩在外间支上棋盘对坐,老小也不捣乱,撑着下巴颏在旁看着哥哥们玩儿。
对弈了没多大会儿,赵顺浈见兄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几分兴致不说,棋子也被他接连吃了好几颗,便低着声问:“大哥为何事烦着?”
赵顺衍叹声,道出原委。
赵顺浈听完略一思索,“弟弟有个法子,不若大哥去找爹博一局,若赢了他,就叫他答应你带兵?”
“我可不敢!方才爹已发作我了,说我这是跟他讲条件呢。现下再来一回,他还不得抽我啊?”
“不会的。”赵顺浈笃定道。
“你怎知不会?”
“咱俩玩儿博戏,以前从来没赢过爹吧?”
“是没赢过。”
“既然如此,那他就必不会认为这次你能赢。按爹的脾气,你若挑战,他定会欣然应战,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赵顺衍一想的确,却道:“可我也确实没有赢他的法子啊!”
“我有啊。”
“你有?你哪来此法?”
赵顺浈狡黠一笑:“从娘那儿得来的。”
嗐,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赵顺衍急道:“快快道来!”
老小见两个兄长神神秘秘谋划什么大事似的,也激动地跟着嚷:“快快道来!”惹得俩哥哥一人给他头上敲了一记,“有你什么事,悄着声地!”
小顺泓揉揉脑袋,嘿嘿傻笑。
兄弟俩窸窸窣窣小声嘀咕了半晌,端着棋盘到了赵虓跟前。
赵虓从堆积的奏疏里抬头,见他俩抿着唇一脸严肃,挑眉问:“何事?”
赵顺衍小心翼翼,“儿想与爹博一盘。”
“去去去,你俩玩儿去,没见我在忙。”
“儿若赢了您,您就答应儿带兵之事,可行?”
赵虓把朱笔一撇,本来要教训他:“你这小子……”话到一半,又忽改了主意。他正是看奏疏看得憋气着呢,夏天又闷热,恁地烦躁。换个心情,先收拾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驴也行,当下便话锋一转:“那你要是输了呢?”
“儿便老老实实去想解决澹江天堑之法,想不出来,儿就去澹江边上住他三五个月的,直到琢磨出来为止。”
赵虓哪会真将这般大的事交给他个半大孩子,但听他信誓旦旦,见他面上坚决,也就应了:“成,这可你说的啊。来,摆着!”
赵顺衍见父亲果然上钩,瞥了二弟一眼,心里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老二你行,有两把刷子!
宁悠忙完一晌,眼瞅时间不早了,照例是往弘文阁去用午膳。
儿子们有时下学晚,就在东宫用了,她却是每日必来陪着赵虓。有时她们两个都忙过了点,她也惦记着去催他一声,怕他又废寝忘食地,亏待了他那馋虫胃。
快走到寰清门时,远远地就瞧胡广在那儿抻着脖子,左顾右盼地不知张望什么。
宁悠想起自己此前碰着好几回,胡广都是这样地张望着,一瞧见自己就一溜小跑往弘文阁去,似乎只是为了给赵虓传个话,告知一声她过来了而已。可她后来细想,怎么想怎么觉着他神情举止奇怪,简直做贼似的张皇。
一琢磨,她便退到风雨廊的拐角处,也不让身后人露出身影来,令子倩:“你代我过去,请中相过来,我问他句话。”
子倩还纳闷,这都到了跟前了,怎不过去,反倒要唤中相过来?却也没问,应声往胡广那边去了。
不大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地过来了,宁悠一瞧胡广那做贼心虚的表情,满头大汗地局促,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事,干脆是开门见山地问了:“陛下可是让你在这儿站岗着呢?”
胡广臊眉耷眼地应:“皇后殿下明察。”
宁悠又气又狐疑:“防着我什么呢?”
胡广差事虽已办砸了,嘴还是得把紧门,支吾道:“这……唉,您还是亲自去瞧吧。”
宁悠满腹疑窦地往院里行去。
正是八月中,天儿阴着,正午这阵天气尤是闷热,蒸笼似的,躁得蝉鸣阵阵。
房门大敞着,宁悠便在这聒噪的蝉响里轻着声地进了屋。
外室没见着几人的影儿,再往里去,才见家里三个爷们头凑在一处,都在书桌跟前围着,小老三那屁大点儿的小人儿,也踮着脚趴在桌沿梗着头看。王淮在旁打着扇子伺候着,眼神却也在桌当间盯着。
几人都是全神贯注地,谁也没留意她进了屋来。
宁悠轻手轻脚走到跟前,才见是老大和赵虓在玩博戏。似乎正到了焦灼时,也不知该谁走棋了,赵虓蹙着眉,老大也攥着手,都在凝神思索,谁也没动。
她心下里念叨这父子四个,玩就玩了吧,还把她防得跟洪水猛兽似的,至于吗?肯定是赵虓这当爹的主意,怕她知道了唠叨他!
本来不打算出动静,想着等他们玩完这盘再兴师问罪呢,王淮扭脸瞥见她了,吓了一哆嗦,扇子差点没拿稳。
他这吓了一跳,老二就扭头看过来了,吃惊地唤了声:“娘……”
老大和赵虓随即也猛抬起头朝她看来,两张肖极了的脸上此刻也是一模一样的意外和心虚。
宁悠看他爷俩这表情就恼,拿起桌上一本奏疏,作势朝他两人头上拍去,“好你们几个,玩乐就罢,还指使中相在外边放哨防备着我、给你们通风报信?”
赵顺衍下意识抬胳膊去挡,不慎袖口带住棋盘一扯,哗啦啦棋子散了一桌。方才眼瞅都快赢了,这一下忽然什么也不剩,急得他也顾不得母亲责备了,崩溃地起身“啊”了一声,盯着如风逝去的大好局面欲哭无泪。
赵虓却是乐了,笑道:“这可你自己打翻的啊,这局不算,下回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