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日,就将云窈的人生大事定下来。
*
第四日一大早,天色犹黑,齐拂己自相国寺归家。
魏国公今日休沐,却仍早起,在书房处理公务。
护院奏报世子求见,国公道了声允,护院便将齐拂己让进来。
齐拂己先问安,袍上犹沾露水。
国公爷笔仍勾划,晲一眼,哼道:“从相国寺回来的?”
这句是明知故问,魏国公昨日才随圣人銮驾拜佛。
齐拂己应了声是,魏国公道:“有什么事快些说,我待会要出去。”
齐拂己眉尾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以为父亲休沐日会像往常那样待在家里,才特地挑选今日相谈。
“那孩儿长话短说,不耽误父亲。”齐拂己语速加快,“父亲之前应承的事,孩儿现下答应,可还算数?”
魏国公至此时才停滞手中笔,心生欢喜,很想问问儿子想通了?
但不能这么开口,要训诫长子自己讲出来。
“什么事?”国公爷仿佛不记事。
齐拂己抿了下唇:“孩儿愿意继续当世子,也请父亲尽快兑现承诺。”
魏国公方才搁笔大笑:“为父一言九鼎,岂会失信。”
父子俩一番商讨,很快达成共识——按律令的犯奸罪,齐宽流放三千里,齐岚流放五百里。
这刑法执行后,单氏反倒落发出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齐拂己从书房出来,天已放亮。
他回世子院,一道道明媚洒在路上。
有一队抬箱仆从与齐拂己擦身,每只箱上皆扎红绸,贴有囍字,最前面还挂着两只大雁。
队伍里有生面孔,也有熟面的国公府老仆,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齐拂己顿足,拦住一老管家询问:“家中怎么会有雁礼?谁订亲?”
“回世子,是二房那边的……”
话至此,齐拂己思及的仍是齐姝静,然而管家却娓娓吐出最后三个字,“云姑娘。”
是二房那边的云姑娘。
齐拂己突然通身发凉,如坠冰窟。
他为她复返红尘,她却在他闭关这短短几日内,就要嫁人?
道道阳光如箭打在身上,刺得生疼。
老管家不察,续道:“今儿天不亮这纳吉礼就送过来了,殿下做主订好亲,说这些礼都给云姑娘自己留着,奴们正依命送去。”
“她在小筑?”齐拂己冷冷追问。
管家愣了下,不知“她”确切指代,躬身轻声:“世子是问云姑娘吗?她还在殿下那里……”
齐拂己竟头回没听人说完话就调头转身,他走得又急又猛,生出两股风吹起老管家衣袍,一众仆从皆呆愣原地。大安速喜则跑起来追赶齐拂己。
第15章
齐拂己走了四、五十步后,渐渐放慢,恢复冷静。
他并没有去汉阳公主所在上房,反而绕去了从上房回木樨小筑的必经之路,冉步徘徊。
云窈问完安过来,远远眺见,脚下一滞:世子?
她以为是偶然邂逅,心想要是世子瞧见她,就打招呼,没瞧见她,就默默路过,不打扰世子。
正盘算着,齐拂己淡淡眺来,与云窈四目对上。
她只好上前,屈膝见礼:“民女参见世子。”
齐拂己启唇:“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云窈一怔,她看起来很高兴?
难道她喜欢张宗云,自己都没意识到?
云窈垂耷着脑袋,陷入恍惚和疑惑。
过会,才意识到齐拂己的木屐一直在原地没挪,他在等她回答。
云窈心怯,不大敢说,眼皮不受控撩起偷窥了齐拂己一眼——他和颜悦色,犹如清风拂过云窈面庞,惧意顿时消除大半。
说吧,世子不会怪罪的。
世子是善又宽恕的人。
“回、回世子,民女今日订亲了!”云窈长吁口气,说到这,就必须得跟齐拂己认个错,上回骑虎难下,一时脑热扯他做了挡箭牌,说什么喜欢世子,“民女上回……上回……”
她该怎么说?上回说喜欢世子是幌子,玷污了他的名声,求他恕罪?
“上回殿下寿宴上……”她心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纠结启齿,一个又在怂恿,说吧,世子不会恨你,更不会害你的,“民女、民女是做幌子才……”
还是说不去下,光就这几个字,她就已经腿软下跪,眼泛晶莹。
齐拂己伸手虚挽,手竟然抖了下,但云窈光顾着磕头表示绝无非分之想,压根没瞧见。
齐拂己曲起五指,收臂。
他全都明白了。
“我觉着大公子好!”
“我喜欢大公子!”
呵,巧言令色。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他是幌子。
可笑还以为是两情相悦,为了这复返红尘。
齐拂己轻笑:“所以我是幌子?”
其实她想说的是挡箭牌吧,只不过委婉了点。
还真像正对他心口射了一箭,伤不算重,但箭头的弯钩勾着了心尖肉,刺痛。
一时间他虽面色不改,心头却迅速闪过痛楚、讶异、失望、愠恼、愤恨……
欲念也好,感情也罢,他以为都讲究两厢情愿,强扭的瓜有点自欺欺人,还显得狼狈,他不是低声下气,执念之人,卿若无意那便休。
至于复返红尘,答应就答应了,他会当好世子。
齐拂己想到这,微微扬起下巴,仿佛自此就重拾了自尊。
“起来吧。”他再次伸手虚扶起云窈,并温和笑道,“恭喜你。”
他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云窈,正如方丈所言,一念慈心起,万朵莲花开。
云窈猛地抬首,掩不住眸中喜色,世子明白!世子没有怪罪她!
就说世子是大善人!
“谢谢世子!”她回礼时特意双手合十行佛礼,齐拂己瞧在眼里,心里又刺一下。但当云窈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民女就先告退”时,他还是同她笑了下,和颜悦色道:“去吧。”
云窈埋走直走,脚步越来越轻快。
齐拂己一直目送离远,方才转身。数步后,大安询问:“世子去佛堂吗?”
齐拂己心道自己哪里还会再去佛堂,淡道:“回院。”
众人回到世子院中。
齐拂己在厅内用膳,又去书房读书,甚至捡起许久未练的重剑,院中挥舞。正一剑正刺苍柏时,护院领着魏国公长随来报:“世子,国公爷找您去书房。”
齐拂己定了须臾,方才翻手挽个剑花入鞘:“我稍后去。”
说罢转身走向厢房,他身后一枝被斩断的柏枝娑娑坠落。
夕阳西斜。
他练剑出汗,换了身衣裳才去书房。魏国公应已回府一段时间了,但不知怎地,此时才更换常服,还是在书房里。
婢女们拉开一扇云母山水屏风遮挡。
齐拂己唤了声“爹”,面对屏风,该行的礼一个不漏,而后便在一侧静候。
半晌屏风折叠收起,婢女们退下,魏国公往太师椅上坐,口中关切:“用过晚膳没有?”
“孩儿已经吃了,爹呢?”
魏国公下巴微点,示意也一样。他搭手坐了会,才指在扶手上轻点:“镜明,你随我来。”
说罢起身,自去里间。
内里是读书乏了,小憩的地方,内设卧榻,极为私密。齐拂己因此没有即刻跟,魏国公回头瞥了一眼,他才抬腿跟上。
父子倆走到深处,对一梨花床和一贵妃榻。
齐拂己偷偷环顾,揣测父亲意图。
魏国公则径直走向墙上挂画。前朝范中正的《行旅图》,传世孤本,重山叠峰,瀑如银线,他却看也不看,将画掀起,露出壁上遮掩的一机关,巴掌大小,似堪舆罗盘。魏国公启唇教齐拂己:“走丙午丁先乾后离,再走戌位火库,然后再走一回寅午戌三合火局……”
他说了近百来下拧法,而后吩咐齐拂己:“你来试试。”
齐拂己上前,徐徐转动,魏国公目不转睛,看儿子每一步都是对的,心生欣慰,却不显露,直到齐拂己全都转对转完,不错一步,墙壁移动打开,国公才点头赞许:“不错。”
齐拂己随魏国公进入门后,拾级而下,内里黑暗,齐拂己马上拿起桌上火折子点燃,举着照路,另一只空着的手前伸,护了魏国公一下:“爹,小心。”
魏国公翘起唇角,看向儿子:“前面多有机关,你也多加小心。”
“谢谢父亲提醒。”
父子俩齐头并进,内里竟如地宫般机关重重,走到最后才安全。齐拂己火折子尚未照全,就听国公感叹:“我老了,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齐拂己要再往前照亮,魏国公扒了下儿子手肘,下巴朝西北角抬,齐拂己会意,走向西北高几掀开盖着的披盖,一颗夜明珠失却遮蔽,顷刻照亮整间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