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没有奇珍异宝,金山银山——那些国公府自有存放处,他瞧见的是一册书薄,一支令牌和一排金锁木箱。
他随手翻了几页书薄,发现是名录,接着手挪向令牌。
“这是府里暗卫的调令。”魏国公温声告知。
齐拂己闻言猛地转身,手扣住魏国公手腕。魏国公没躲,任由儿子探脉。齐拂己如按琴瑟,心也如弦狂拨,父亲已近真脏脉,病邪深重。
“父亲为何不服药?”他颤声问。
魏国公微笑摆手,这世上的病,十之七八都不是治好的。
齐拂己喉头滑了下。
魏国公唏嘘:“为人父母,如非事态紧迫,万不得已,哪有利诱要挟儿女的?希望你也不要埋怨我这个老父亲。”
齐拂己没有即刻答话,心里幽幽思忖,父亲急什么?急时日无多,还急……他扭脖眺向那一排金锁木箱,动作几分僵硬。
“打开瞧瞧。”魏国公笑道。
九只箱子,齐拂己打开两只,见里面皆是四足铜鼎,就没再往下打开。
私铸天子九鼎,这事母亲知道吗?
话还未及嗓子眼,他就晓得不必问了,汉阳公主必然不知。
“孩儿怎会埋怨爹爹。”齐拂己这才回答国公的话,“孩儿知道爹和我一样,都不是强取强求,好侵好夺的人。”
国公知他劝诫自己,却一笑了之,坚持己见:“以后手把手教你。”
齐拂己紧抿两唇。
国公爷道:“今日你先仔细看看那册子,我先上去了,还有旁的事要办。”
齐拂己躬背恭送父亲,他在暗室独自待了会,才请安离开。心思沉沉,不知不觉走上琴堤,冷风吹过脖颈,扭头一望,才发现一夜入风,清风池中荷叶已尽破。
那明月庵的窗户犹开隐秘一线,月亮在庵后头半藏半身。
“世子要入庵吗?”大安询问。最近一个月世子爱在明月庵清修,待的时长快赶上佛堂。都是清修,会屏退他人,如果今晚世子要入庵,他和速喜会主动退避。
齐拂己摇头,她不会再来采莲了。
齐拂己过而不入,自回房中。
天色不早,宽衣就寝,又见那方绢帕——干净依旧,却因为日日清洗变得僵硬。
他攥在手中,犹豫今夜是否一如往昔。
天人交战良久,还是熟练地扶上裹住。手帕偏硬的质地刺痛皮肤,同时又酸胀爽利,这三种感情交杂着自心口长出来,无法控制地蔓延全身,令他难受却上瘾,想要一直持续。
窗外,孤月高升,皎皎流光。
第16章
*
入秋后落了一场雨,待再停天气就凉上许多,大伙都拿出薄袄来穿。
“云姑娘、云姑娘。”上房的仆妇前来通传,“张公子来了。”
因着订亲的缘故,云窈听见这个名字就脸上一红。
仆妇们告诉云窈,张宗云正在上房花厅品茗,但其实张宗云压根没有品尝心思——他汝窑盏端着,一口没喝,只盯门口。云窈一进花厅就同张宗云视线对上。
云窈低头,张宗云则是整张脸都亮起来,互相见了礼,张宗云笑道:“云姑娘,上回你说还未逛过京师,鄙人今日休沐,如若不嫌弃愿为向导。”须臾,急急补充,“我已经禀过殿下了!”
云窈听到汉阳公主首肯,方才福身应允:“谢谢张公子,有心了。”
张宗云从八品小官,家境也一般,雇不起骒马,平日上朝都用两脚走路。这会邀请云窈游京亦如是,他却不提自个的捉襟见肘,只道:“京中好玩好逛的不少,铺子挨铺子,我们就从国公府这么一直走去保康门,沿路步行,乘车马恐还错过。”
云窈没多想,觉他说得极是。
她叫上落玉,张宗云有个少年仆从名唤铁头,是书童、小厮,亦是长随,四人一道出国公府,不上桥,就沿着门前那条河挨家铺子逛。
“云姑娘,这家是卖漆器的。”
“云姑娘,这是打油醋的。”
“云姑娘,这是香铺。”
张宗云每到一家都要介绍,其实这些铺子杭州也有,云窈皆识,且例如眼前香铺,远远就能闻着香。
她频频点头,不好扫张宗云的兴,却也因此紧抿双唇,自个局促。
“好香……”落玉突然出声,云窈以为说的香铺,跟着落玉扭脖的方向望去,才发现前头隔两家铺子围着许多百姓,从铺里排出铺外,拐了弯,但是挑子被挡住看不清。
落玉和铁头都伸长脖子瞧。
云窈注视落玉,悄笑:“那我们也过去瞧瞧吧。”
走近了,才瞧见招牌王大麻子肉饼,铁头突然有了记忆:“公子,这家很特别出名!”
张宗云闻言看向云窈:“云姑娘你想吃吗?”
云窈霎时脸红。
张宗云耳根也热了,别过脑袋,用眼神吩咐铁头去排队。哪晓得肉饼紧俏,为着公平起见,一人排一回最多允买两个,不允代排。
于是四人皆排队中。
落玉问铁头:“你之前听说过这家吗?”
“当然。”铁头从善如流,立马报了几个名字,说都是国子监诸位大人的长随,平日里当官的教书,他们这些长随就聚一处,等着候着也闲聊,说几回王大麻子肉饼了。
“我有一回听得太馋,都流口水了。”铁头不怕丢人,直言糗事。
落玉不解:“那你怎么早不来买?”
还要等到现在。
铁头额上现川字:“我来过一回,没买到。这饼铺午时就卖完了,我家公子日日散值都过酉戌,哪有机会买。”
张宗云一直偷瞧云窈,听到这启唇同她道:“我待国子监比待家里多,你日后要寻我,可直接去国子监寻。”
云窈脸热,低低嗯了一声。
许是排得久了,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飘的缘故,云窈馋虫亦被勾起,拿到肉饼顾不得烫,就咬一口。
“小心点别烫着。”张宗云忙关切,又柔声问,“好吃吗?”
云窈点头。
张宗云笑:“我这个也给你。”
云窈摇头:“辛苦排这么久的肉饼,张公子你自己吃啊。”
张宗云点头,咬了一口,似有话要对云窈讲,却又哽咽闭上。云窈追问:“公子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宗云不好意思,声音变小:“云姑娘留些肚子,待会还有好东西吃。”
云窈便知他另有安排,预留着惊喜,她心里第一反应是尴尬,不再接张宗云目光,偏头避开,却冷不丁瞅见不远处一辆马车渐行渐停,下车的女郎一身素白,分外眼熟,她身后跟随的婢女也是认识的。
女子瞧见云窈,亦定住。
云窈赶紧上前行礼:“大小姐。”
齐姝静屈膝回礼,诸人各自做了介绍,齐姝静说自己刚去附近的玉元寺上完香,顺道来书肆瞧瞧。
云窈随之望向肉饼铺旁的招牌——集萃居。
云窈自个没什么,齐姝静见她瞟,却是做贼心虚,心头一跳——其实书和胭脂水粉、锦缎绫罗一样,都不用自己跑,新出什么就送什么去魏国公府的,家里不缺的。
但又有一点不一样,送往府里的新书,汉阳公主剔除了话本子,说家有佛堂,不能进这些六根不净的。
公主事事为齐拂己着想,却苦了齐姝静,她最爱读才子佳人的话本,尤其某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手抄。
集萃居就私底下流通手抄。
齐姝静面上不显,默默观察云窈。云窈没多话,反倒是张宗云开口邀请大伙一道逛书肆。
齐姝静冷冷盯着他,点头。
众人前后脚入内,绕一排排书架兜圈,云窈和张宗云都没遇见心仪的书,皆起走意。云窈便问齐姝静:“大小姐,您可有相中的?”
齐姝静分开两瓣薄唇:“我再逛逛。”
再不多说一字。
她向来寡言,云窈没觉出异样,客气了几句后道别。众人离开书肆继续逛街,渐将这段偶遇抛掷脑后,独齐姝静留在书肆中。
集萃居的掌柜是人精,这会才压低嗓子,邀请齐姝静这个熟客去里间,婢女熟练地等在外面。
却说门口刚好路过大理寺少卿李凝并一下属,那下属道:“大人,可否容小的去买本书?”
“又要看什么不干不净的?”李凝蹙眉,这人上回看手抄,被他逮着训斥一回。
“正经书,这回绝对正经!”下属打包票,说要买的是《寒略》,待会拿出来给李凝瞧。
“行了信你,”李凝蹙眉,“速去速回。”
他负手定在门外,原不打算进书肆,但无意往里头眺了眼,素衣翩跹,佳人面庞一闪而过。
李凝缓缓分唇,又更缓慢地合上。
少顷,他抬腿进门。
齐姝静正在里间挑手抄,门那边突然一响,她做贼心虚,本能缩脖,再回首见是李凝,愣在原地。
良久回神,红着脸将手抄丢到身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