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一半皆为前朝旧臣,老皇帝生前追求长生之术,沉迷灵丹妙药,对此类通天达意之人颇为信赖,赏赐延绵不绝。
他们日以继夜炼制仙丹,供奉先帝,在当时的皇宫境内可谓威风不断,盛极一时。
然而新帝不喜仙寿之术,登基之后还以祸乱朝纲为由将钦天监旧臣接连革职。
新的势力注入,两帮人手互相制衡,曹荣清等人无了献殷勤的地方,待遇和从前相比差的自然不是一星半点。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曹荣清紧皱眉头:“陛下明鉴,臣万万没有此意,臣对陛下对大凛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既如此,曹大人倒是与说,到底何时才该是大吉之日。”
曹荣清黑了脸,闷声道:“自然……应由陛下定夺。”
“那便依曹大人所言,依旧为原定之日,时日不变,曹大人这般关心,此事就由你代为一一转达吧。”
帝王声音平静,面色淡漠,如此便是直接下了命令。
“陛、陛下……”想到日后可能发生的事,曹荣清还想补救什么,却见帝王挥袖命他们退下,门口一小太监躬身进来,手中还提着的方盒吸引去众人目光
众人随之看去,几乎皆注意到,帝王方才还肃穆的神色几乎变得荡然无存,臣子们愣了下,却不敢违抗命令,一个个往外走,与进殿的小太监相对而过。
他们不瞎,太监手中那食盒粉白相间,外面印有花纹,显然是名女子的东西,既为女子之物,想来定然是后宫哪位娘娘送的了。
他们往外走,又听见后头声音。
“呈上来。”
与方才的冷意截然相反,似乎隐隐……还透着愉悦,臣子们无不咯噔了下相互看看,有胆大的回头望,却还来不及看上半眼,殿门就被内侍‘啪’地关上了。
食盒用以提固的铜梁顶刻有三樽海棠花,拎在手里,令人一眼便注意到。
食盒打开,里面放的乃是一道方形样式的红豆酥。
在样样吃食琳琅满目的皇宫内,区区一道红豆酥实属再普通不过。
全德福却不这样以为,他候在凌郁身侧,几乎在盖子打开的一瞬间就看到陛下眼中的愉悦之意。
他望向那糕点。
御膳房的厨子个个皆从天罗地北寻得,精通各式菜系,即便每人烹饪菜肴方法不同,可既要伺候主子们,有一条规矩就额外重要,做出的东西千万不能囫囵了去。
定然每道菜都要精致美观,即便主子们不吃,瞧着也必须赏心悦目。
可盘子里的红豆酥大小不一,还有两个许是做时火大了些,表皮都有些皲裂,以致里面的红豆内馅掉出来,几颗没碾碎的红豆落在盘子里。
这样的糕点,御膳房自没有胆子给主子端上来,由谁经手,显而易见。
如此想着,下一瞬全德福便听到身旁的帝王问,“昭美人呢? ”
“回陛下,美人听闻陛下正与各位大人们议事,便留下点心先行回去了。”
全德福瞥见帝王面上隐约的笑意,应声道:“昭小主心灵手巧,心里想的念的都是陛下。”
“多嘴。”
话虽如此却全然没有苛怪斥责的意味,全德福颔了颔首,退到一旁。
望着盘中那糕点,凌郁勾唇,缓缓笑了。
他虽住在边塞,可该读的书却是一本没少。
他小便熟读四书五经,自是知道书中记载,红豆素来有相思之意。
眸内笑意更盛,全德福心领神会:“陛下,老奴这就准备去揽阙宫的轿子?”
“不必,”凌郁站起来,大步走出殿外。
揽阙宫。
走进庭院,凌郁一眼便瞧见站在檐廊内的女郎。
她似乎正要去够檐椽下那串竹青点翠式的风铃,踮起脚尖,在即将触碰到时突然停下,下一瞬,却是朝他的径直方向望来。
风穿过回廊,带起梵梵清音。
她眼眸弯起来,浸了点点笑意,也晃得看见之人心神荡漾。
大殿中。
帝妃二人在屏风后的小榻上落座,殿内添了冰,门窗大开,风拂过去,带来丝丝凉意。
“陛下那边忙完了?”刚才看见凌郁,昭韵宜略有吃惊,只不过零星半点,皆让那层笑意压下去。
见帝王开口,却答非所问:“朕收到了,你的红豆酥,朕很喜欢。”
揽阙宫设有小厨房,加上水和面,调了内馅,昭韵宜跟着捏了两个,她想自己做的,可惜没那个天赋,总是不成型,最后只能挑了最好的两个送去。
他说完,她便懂了。
“陛下喜欢便好。”她缓缓垂眼,似因他的话而羞涩。
光影浮动,连带片片投与桌面的树影都逐渐斑驳。
她肩头的香云纱飘动在风里,面上的喜悦不加半分掩饰。
他们坐的近,凌郁心头微动,缓缓低头,在她额头轻落一吻。
冰凉之感一触即离,昭韵宜睫毛颤了颤。
送的东西,只要所受之人欢喜那便是成功的。
她表达了自己的心意,然而没料到,陛下的反应,倒是比她所想,还要大上许多。
她回握住牵起自己的手,轻靠于他肩头。
宫墙间,风无声蹿动,不削多久,于是嫔妃们便又知道了,陛下午后再次莅临后宫,在那位昭美人宫殿里又待了许久。
……
转眼间,祭祀大典将至,后宫那张风平浪静的表皮终于遭受不住,开始逐渐露出躁动来。
每年此时,皇亲贵戚皆要一并出席,娘娘们自然也要随陛下共同前往行宫小住。
对她们来说,此刻便是难得能够有机会争到恩宠的时机。
既想得陛下青眼,与陛下见面的机会的重要性不想而知。
既如此,要想离的近,那住的地方一定不能离陛下寝宫远了去,因而此时,住在哪处也便显得尤其至关重要。
是以最近几日,瑶光宫可谓热闹非凡。
第18章 祭典 两人瞧起来,是那么般配
按照常理来讲,祭典一事当由皇后娘娘主持操办,可陛下迟迟未立后,位份从高到低,此事便也落到了贵妃娘娘手里。
贵妃娘娘位居高位,背后母族强大,没有人敢不依。
入宫三年来罗轻黛一直管理祭祀之事,令后宫嫔妃羡慕不已。
瑶光宫内,又一名嫔妃到访。
在妃子示意下,宫女将手中那木盖掀开,露出里面被扣着的一樽玉檀透雕。
透雕外壁为扇形,却是镂空篆刻的,前后则嵌着薄薄一层螺钿,阳光下一晃,泛出七彩流光。
妃子面上带笑:“这樽霞玉扇乃嫔妾近日偶然所得,据说放在身边有聚运积福的奇效,可嫔妾不懂这些,留在宫里终究明珠蒙尘,倒是糟蹋了去。”
“转念一想,咱们这儿宫内当属贵妃娘娘最是福运延绵,心地仁善,与这宝贝倒相配的很,才斗胆献与娘娘。”
说话间,宫女捧来束花。
芍药艳丽,一枝枝插在瓷瓶内,多余的残枝剪下来,宫女忙不迭接过。
鲜红的丹蔻于其间穿过,与它们几乎凝为一体。
李修容瞧出贵妃对这些花的喜爱,遂出声夸赞芍药有多么鲜艳夺目,又与贵妃娘娘如何相配。
就见对方勾唇:“李修容说笑了,如今皇宫内外乃至天下皆仰仗陛下安治,本宫怎敢以此自居,传出去,可是要降大不敬的。”
罗轻黛稍作摆手,两名宫女一同退下,剩下那名则端着沾湿的帕子为她擦拭。
李修容忙恭笑:“是是是,贵妃娘娘教导的对,是嫔妾糊涂了,以后定不会再说出如此蠢话,这霞玉扇……”
“无功不受禄,李修容还是请回吧。”
“贵妃娘娘……”也许是她拒绝的太直白,李修容有一瞬滞愣住。
“你们两个托人去前边儿问问,脚程麻利些,都这个时候了,也该到了。”
“是银香姐姐。”
外间地面的影子来回窜动,晃得珠帘明明灭灭,罗轻黛目光远眺,下一瞬,银香撩开帘子进来。
走到她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待她退到一旁,李修容便看到罗轻黛将那刚刚端起那方茶盏放下。
李修容的玉扇还是没能送出去,回宫路上,她一身怒气,走走停停,嘟嘟囔囔还念着方才罗轻黛请她离开时所说的那段话。
“李修容所求本宫亦无能为力,修容回吧。”
想起那双冷漠冰冷的眼眸,她便觉忿然。
宫中皆言贵妃娘娘目中无人,嚣张的很,李修容想也是,那人向来不尽人情,否则她也不会被如此狼狈赶出来。
可是她的寝殿,跺跺脚,不甘心离开。
……
“娘娘,那名册奴婢已经派人去催了。”
瑶光宫内,银香低声禀报。
祭天大典举行的日子早早便定下,钦天监与陛下各执己见,前些时日又渐渐不安分起来,屡次三番意图参奏阻止,可终究不敌圣意,一一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