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无人不知陛下无心女色,生性凉薄。
裴庭坐在尚书公子旁边,那说话的公子就在不远处,他听对方打着酒嗝绘声绘色地讲,宫中那位美人是如何花容月貌,如何独得恩宠,又是如何与陛下夜夜笙歌。
最后听一人好奇问:“那位美人究竟什么来头,姓甚名谁,王兄可知?”
“这……倒是想不起来了,不过似乎是姓……姓赵,没错就是赵!”
“哟!和赵公子一个姓呢!”
酒杯填满,几人复闹成一团。
……
原来她被封作了美人。
微风乍起,花瓣随风散在草隙里,郎君抬步离开,唯余片片残阳洒于寂静院落。
……
安乐宫。
听得丽妃降为丽嫔,如今禁足的消息,妃子们静默良久,心中一阵唏嘘。
“陛下对她还真是好。”
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座众人心知肚明,这些妃子皆与淑妃交好,今日也是来安乐宫喝茶聊天。
安静环境内,妃子们无不想起从前发生的那事,其实现在想想,不失有迹可循。
只有主位娘娘才能独居一宫,当初听闻昭才人住进揽阙宫,众人也不过只道她捡了大便宜,无非听得好听罢了,位份摆在那,还不是掀不起什么浪花。
即便后来昭韵宜晋位份,升为美人,妃子们也没多在乎,依旧以为,昭韵宜只是区区一个美人,身份低微,不足为惧。
直到后来发展方向越来越歪,这时她们才察觉到陛下对昭美人的不同。
在这深宫之中,谁不想得到陛下独一份的庇护,众人看在眼内,哪能甘心。
旁边的妃嫔接过话:“淑妃姐姐何必伤心,陛下不过图个新鲜罢了,等这阵劲儿过去,便什么都没了。娘娘不过生了病,待身子好了,定会重得陛下青眼。”
淑妃娘娘身子孱弱,患上咳疾又始终不见好,正是因为这一点,怕因病冲撞陛下,敬事房才撤了安乐宫牌子。
方才过来,妃嫔们还看见淑妃的午膳,不过一碗极为清淡的阳春面,再普通不过,就连日日喝的茶水也必须加满金菊,回味甘苦。
位居高位,如此受限,她们心里不住摇头,感念自己生了副强健身体。
淑妃还在咳,待好上些后才抽出空向众人表达歉意:“本宫身子骨弱,让诸位见笑了。”
妃子们连连摇头,关心询问淑妃病情,问她有没有继续请太医来看。
淑妃贴身婢女兰儿服侍淑妃服下颗止咳润喉的九制糖,回那最先开口的嫔妃。
“请了,隔三差五就去,可那太医院每次也只会开汤药讲些无用话术糊弄,要是真有能耐,也不至于让我们娘娘遭这些罪,这么久也不好。”
“兰儿。”
淑妃拧眉,打断她的话:“往后这种话不许再说,前朝事忙,陛下每日烦心政务还能命太医为本宫调理身子,已经很是贴心,你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
淑妃又咳起来,兰儿赶紧为她拍背顺起:“是娘娘,奴婢错了,再也不说了,您千万仔细身体。”
淑妃拍拍她的手,握着帕子的手缓缓垂回桌上。
妃子们看出淑妃有些闷闷不乐,大概也能想出原因,面见圣颜最忌病晦,淑妃的病久不见好,必然不能服侍陛下。
其中一人想了想道:“其实有些病症,太医院不一定有民间散医诊的好,淑妃娘娘何不去民间寻寻,说不定就能碰见哪个神医呢。”
“也有道理。”
众人点头迎和,听坐在最边处的妃子赶紧放下茶水。
“娘娘实不相瞒,臣妾老家就有种治疗咳疾的秘方,臣妾那里的人都用这个……娘娘若不嫌,嫔妾写信给家中,让他们把秘方为娘娘誊抄一份。”
谁不想病快些好呢,就连一向不喜麻烦别人的淑妃娘娘这次想了会,都缓缓点了头。
笑着冲那妃子颔首:“麻烦你了。”
”没有没有,提点墨的事。”
发妃子立刻告退写信去了,没过一会儿,殿内又响起闷闷的咳嗽声。
……
夜色渐深,宫门落锁,八角宫灯依次亮起,发着昏黄的光。
昭韵宜眸色淡淡望着窗外。
素玉把她手边的茶杯拿走,给昭韵宜理了理弄皱得衣摆,瞧出她似有心事。
“小主在想什么?”她拿起桌角玉扇,边给昭韵宜扇风边问。
昭韵宜看过来:“素玉你说,我要不要给陛下送些什么?”
牵涉凤簪是能掉脑袋的大事,要是这回没有凌郁及时出现,她不一定能够逃脱,就算最后查清楚这件事,她也绝不能够有如今这样平安无事。
“小主想送?”
素玉问,就见昭韵宜点头。
第17章 糕点 他自是知道,红豆素来有相思之意……
提起养心殿,素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可回想自入宫以来,帝王的种种行为迹象总不能作假。
她不得不承认,目前来看,皇宫的日子似乎比先前的设想还要好上些。
至少,入宫多日,除了那场意外,她的小姐便再没受过任何委屈,还有那份明晃晃的信任,这两种东西都是在宁伯侯府时昭韵宜从不曾拥有过的。
“小主如果想,那便送吧。”
只是她也刚刚进到皇宫,对那些事也不了解,不能给昭韵宜出主意。
最后她只能安慰:“不过您别着急,慢慢想,总能想出来的,到时,陛下,看见小主如此用心,也定然会欣喜。”
可她并不知道他的喜好,看来这皇宫中,着实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发现,昭韵宜直起身,心中突然阵阵感慨。
殿外传来脚步声,满贵进来,为昭韵宜端来今日晚间的药汤。
看着那碗黑漆漆的东西,昭韵宜便犯愁。
药汤味苦,她向来不爱喝,奈何她喝的药又向来皆由太医院专门派的人熬制,让她想插手往里加点糖的机会都没有。
昭韵宜一下下慢慢地搅,准备等那药凉些,减少点苦味,再一口气喝了。
满贵方才端药进来,离的近,听见屋内几句交谈,犹豫再三,还是住了嘴。
陛下荣登大宝三年,至今仍未向外明确透露过什么喜好,满贵心里清楚,就连全德福在养心殿候着,面对帝王的心思也十有七成依靠推断和猜测。
陛下作息规律,性情冷漠,从不对任何人或事开过先河,乃阖宫上下皆默认的事实。
可昭美人似乎是不同的,如若不是这样,就不会有如今的这些事了。
满贵虽如此想,可最后也只能将那想法默默咽回肚子里,说到底,这些也不过只是他无端猜测罢了,陛下的心思,又岂是他能猜中的。
药汤放凉了,浓黑的水面上映着道明亮弯影,望着空中那轮明月,昭韵宜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打算。
***
六月临末,天气躁热。
卫大夫私传圣言,擅兴土木。臣子奏疏其居心叵测,漠视皇规,恳请陛下废其官职彻查卫府以绝祸患。
帝深思熟虑,箴言允之罢黜,以平民心。
散朝之后,圣上与臣子御书房议话,所议乃督查司看管不当,致使罪犯越狱扰乱秩序之始末。
可到底没铸成什么大错,督查御史及时发现并将罪犯追回,又即刻上书自请责罚因而得到帝王宽恕,虽乏去半年俸禄,好在保住了官职。
对此,即使有大臣不服,却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话至后半段,群臣谈论起不日即将举行的祭天大典。
瞧着旁边之人眼色,大臣拿出早已备好的奏书,从队伍中站出来,贴着封皮的手直哆嗦。
“钦天监已推算出吉日,还请陛下过目。”
“爱卿这份倒是与大司命送来的不大相同。”
全德福呈到桌案前,凌郁扫了眼,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殿内泛起阵阵嘈杂声。
压迫的视线垂在头顶,大臣本就是被临时举意推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心一抖,直接跪了下去,伏在地面,身子不停颤栗。
“陛下息怒。”出声之人快步来到大殿前方。
曹荣清同样跪地,字字恳切:“回陛下,并非我等有意蒙骗,实乃陛下原定之日大兆,不宜出行……”
“曹大人好大的胆!以下犯上,竟敢在陛下面前狡辩生事,有大司命占卜在前,又何来你嘴中句句凶兆言论!”
“陛下,陛下,臣绝无此意!实在是钦天监众人夜观天象,七日后风雨飘摇,大雨侵盆,属实显为不祥,臣等也只是担心江山社稷,这才斗胆更改了日期。”
随后听得声嗤笑,“钦天监众人?老夫糊涂,记性差,到不知何时你曹大人一个便可抵上整个钦天监了?”
殿内争吵声连连,喧闹过后,帝王开口。
“依爱卿所言,何为吉日?”
“怕不是只有曹监副定的日子。”有人附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巧落进众人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