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瑶光宫是知情的。
如今距举行之日只有七日光景,往年这个时候宫内早该着手准备其他的事,日子虽然匆忙但也来得及,可现在出席名册迟迟未送至瑶光宫,再拖延些时候,应备其他的事不免会有所混乱。
最后出了岔子,没人会追溯其中缘由,怨也只会怨那操办之人。
银香担忧地想,便听罗轻黛吩咐:“等着吧,且看今日有无消息传来。”
便是不用再派人去催的意思。
一片沉寂内,银香垂头应是。
……
半天过去,瑶光宫仍未传出半分动静,实在不像贵妃娘娘以往大张旗鼓的性情,嗅出苗条的妃子们接连派人打探,日落之前,寻得小道消息。
尚衣局前些日子正赶制帝王祭典所穿的冕服,昨日样衣已成,送去养心殿过目,有宫人路过,瞧出盖布下的端倪。
过去祭天大典应由帝后二人一同出席,可如今凤仪殿空置,又由贵妃娘娘主持操办,就算贵妃娘娘站在那,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可不知因何缘由,当初贵妃娘娘主动向陛下请示,不愿为此破坏例法,因而那位子就此空下来,旁人再有异言,也只能干看着。
可这回不同,机会就摆在眼前,群妃激动难掩。
***
数日后清晨,林间起了雾。
道道车辙隐在泥土里,纵马踏过,树叶落地,簌簌地响,皆奔往一处——皇家行宫。
祭天大典神圣庄重,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此次之行,主为祈祷来年万事顺遂。
祭台前围出了大片空地,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
官眷内男女分为两列,其中娘娘们又站在队伍最前方,有官兵随护左右,与众人隔开。
本该万分祥和的日子,然,放眼所望,入目却是一片消沉之景。
天空阴沉沉的,大片大片乌云聚在一起,将太阳完全遮盖了去,黑云压下来,整个行宫仿佛被灰蒙蒙的迷雾笼罩。
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却在这样特殊的时候。
众人面色凝重,人群内不断有议论声响起来。
“下官无能,辜负了尚书大人信任,日后到九泉之下……怕亦是无颜去面见君主。”
“曹大人何出此言?你分明做了你能做的,已全然竭尽所能,又何故有此一说。”
“是是是。”曹荣清连连点头,身边大臣三三两两出声夸赞,他连连摇头摆手。
三年前的今日,先帝因病暴毙身亡,一国之君忌日,本该禁止一切活动,挂白吃斋,自发超度祷告。
可今日乃祭天大典,为的便是请求上天庇佑,国泰民安。
此刻站在这里,不提喜笑颜开,但绝没有悲怆泣泪的道理。
曹荣清便听得一声深叹,是最先拍他肩膀的大臣。
“丞相大人挂念旧主恩情,不忍先主死后依旧受此侵扰和冒犯,这才想着与我等商议,把日子提前些,没想……”
“可惜还是被那暴君蒙混了过去,生养之恩在前,他竟这般不念父子之情。”
“范兄所言莫无道理,我等在朝为官三十载,何时做事还要这般仰仗他人脸色!”
话落引得多声附和。
“事已至此,这件事我等还是莫要再提了,听这鼓声,似乎是祭典就要开始了?”
相继抬头望,有人冷笑,嘟嘟囔囔又说了些什么,相继进去了。
……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偶有几片云晃开,透出几缕阳光,却还是阴沉的。
典礼进行到一半,所有人都要祈福祷告,供奉香神,烟火燃起来,随风而去,才能上达天听。
然而此刻天色如此低沉,还颇有暴雨之势。
雨水压香,乃不祥之兆,众人惴惴不安。
可此时口中所议,更多的还是祭台上那樽青錾麒麟香炉前并排铺设的两张圆形蒲团。
由四名内侍搬着从两面阶梯走上去规规矩矩铺好,早早就引起众人广泛议论。
陛下这是何意?
他们并未得到消息,今日有哪位娘娘会和陛下一同登台。
娘娘们站在前面,感受到四处隐隐投来的目光,却和以往不同,一个个的似乎都在张望什么,碍于场地,无不压着声音。
视线频频看过来,愈发惹人烦躁。
那两张蒲团,妃子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们位置靠前,那内侍抬着蒲团就从她们面前而过。
议论声不觉入耳,联想起尚衣局的消息,妃子们还站着,心思却早就不知飞去了何处。
偏偏还有人火上浇油:“这……是陛下的吩咐?”
如若不然,又有谁胆敢如此大张旗鼓的行事。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不满。
“李修容可莫要胡乱猜测,暗自揣度圣意,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怕不真是个傻的。”
不及李修容还嘴,后方就传来声音。
“诶!快看!”
“是陛下,陛下来了。”
几声惊呼突然响起来,于人群中惊起泛泛水花。
他们一一扭头望去,视线不约而同落在月洞门内并肩而来的一、两道身影上。
“咦?那人是谁,宫里哪位娘娘吗?”
“瞧你,在陛下身边,不是宫内娘娘还能是谁。”
交谈声入耳,男人随之望去,迷雾之中,隐约笼着那人姣好身姿。
还能看见他们一席同色的月白冕服,裙摆和袖口处皆勾勒了靛蓝银绣,走起来就好似一副流动的水墨画。
天,不知不觉亮了几分,头顶盘踞的乌云似乎消散了些,纱云飘渺,包含天罗万象。
偶有几人注意到,鼓声奏响,梵梵隆音,把他们视线再次拉回。
陛下身边那名女子究竟是何身份,众人正好奇着,便听太监高声。
“陛下到— —昭美人到— —”
原来她便是那位近日以来颇得陛下宠爱的昭美人。
众人屏气凝神,好奇心无声驱使,阵阵低声私语的杂音。
“看,本宫就说这次会有人和陛下登台,刚才不信你们现在信了吧。”李修容得意自语。
可惜此时没人再有心情回答。
白雾弥漫,四散在空气内,隔绝掉四周打量的视线。
帝王步伐慢下来,伸出的手苍劲有力,掌心朝上的。
昭韵宜看去,也是昨日,她才知道帝王的打算。
“请陛下,昭美人登阶— —”
她搭上他的手,凌郁俯身,向旁边退了半步,继而半蹲下去,为她整理下因风翻折的裙摆。
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大致轮廓,却真实发生在眼前,沉沉静默中,数人瞪大眼。
雷鸣滚滚,轰然一记砸下来,激起人群躁动。
天色青青,似乎要下雨了,空气中混着股泥土独有的草腥味。
然,帝王携爱妃登至高台,祭司作法,祭典已然开始,举办多年,从没有半途中断一说。
史册有记,前朝出差错之祀礼,来年皆灾情蔓延,洪水遍布。
此等大事面前,神佛一说也变得不再那么虚无缥缈。
眼看云层翻滚,众人心绪难安,突听祭台上作法的声音停下来。
见他们的君主燃上一支香烛,供奉于案前。
“请昭美人奉香。”
所有目光聚过去,天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余音悠长,转瞬恢复平静。
众人只见,几乎那位美人松手刹那,周遭的风声倏然停了。
云层攒动,天边忽现一道白光,金灿灿的光束争前恐后涌出来,穿透云层,击散满天灰雾。
温暖和煦的光倾斜而下,拂照在寸寸浮沉大地间。
天晴了。
氤氲袅袅,薄雾尽散。
一切尽在转瞬之间。
他们仰头注视着祭台上的昭美人,她站在帝王身侧,衣诀飘飘,气度不凡,两人瞧起来,是那么般配 。
第19章 变故 他根本无法静心
他们俯身,手握香柱,随帝妃二人跪地叩拜。
祀礼即成,待祭台上的人离开,乌泱泱的人群随之散去。
……
雕梁画栋的大殿内,有过今日所见,宫人伺候时更加恭敬三分。
昭韵宜歪着身子靠在小榻内,正翻看着册话本,祭典结束她便换回了常服。
月色高悬枝头,昭韵宜又翻过一页,余光瞥见门口那方身影。
她起身之际,凌郁走过来。
昭韵宜往旁边坐了点,给他让出半边位子。
“在干什么?”凌郁进来时一并挥退了殿内宫人,此刻,这间屋子内只有他们二人。
昭韵宜扭头,帝王也跟着她看过去,听得她声色闷闷,“臣妾在想那些沙子全部流完前,陛下到底能不能回来。”
桌子上放着个沙漏,上半部分已经快要流没了。
今日乃祭典第一日,作为一国之君,凌郁需去静室誊抄经卷,且每日都要抄满两个时辰,因此回来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