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望向那颗紫微星尘。
“紫微星……紫微星,世人皆想做紫微星,能位高权重,万人敬仰。”
“可我真的……厌透了这紫微星!”
“紫微司命,我也想做一颗像你一样的紫微星,扶危济困,锄强扶弱……可我不可以,这命运,让我从来不可以……”
任紫依默默地望着她长久无言,神绪复杂。
凌酒酒的心绪也复杂,眉宇含悲望了她许久,还是不禁道:“就算你有千万个苦衷难处……可你也不该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她说完又不禁有些心虚,“他们……不也都是可怜无辜之人?你怎能因为你自己的痛苦难处,就滥杀无辜……”
“你说的没错,天同星主。”姜姰却好像分毫没动气的样子,反而对她轻轻笑了,道:“但我也想问诸位,有朝一日,若是诸位也遇到那种被逼无活路的险境,诸位是愿意就那么甘心去死?还是会拼力自保一搏呢?”
凌酒酒的心跳不禁咯噔一声莫名地想起了什么望了望身边的沈烬,一时心里也缠乱了一团麻。
被逼无活路的险境……甘愿去死……还是奋力自保一搏……
那时他修成了天刹,被世人口口声声唾骂着灾星。世人对他赶尽杀绝,他若想活着,就必须奋力一搏。
可那一搏又难免会……
她心跳都不禁有些快了心底划开涩意,沈烬似发觉到她的目光疑问地望了望她,凌酒酒仓促地摇摇头。
姜姰苍笑道:“当时那第一个被我杀了的人,是无意中看到了压制我的命盘,来以此要挟我的。”
“他或许的确无辜,不过只是贪心罢了,可我……断不能容忍这等危机时时在我身侧。”
“至于那其他人……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没有了回头路。身后处处是死路,我只能向前了……”
凌酒酒已经再说不出辩驳的话。任紫依又望她片晌心中暗叹,终于开了口,“你适才说……澧帝的心魔乃是誓鸢公主所种。”
“那誓鸢公主,当年是如何生的心魔?你又是如何……”
姜姰苍白一笑,一一解答她的疑惑。
誓鸢公主背负国仇家恨,执念成魔自然容易,当年但凡能是让她血恨的,即便让她挖心切骨恐怕也会做。
心魔进入澧帝的身体后,不会立时显现;
但他不能有任何的欲念;
但凡他有欲望……那心魔就会随着心脉如同雨后春笋般飞快地蓬勃地生长,直到壮大到无法抑制的地步,除非成功炼化,否则将会吞噬整个宿主。
至于她……含怨含恨地活了这么多年,早已偏执成狂。
誓鸢既想让她成为这样,那她索性就主动生炼心魔成为她想让她成为的样子。反正不过要么死、要么疯魔。
只是她运气好,竟让她误打误撞成功炼化了,能够暂且控制了心魔。
任紫依又问:“你如何杀的澧帝?又……怎会心怀明心术?”
姜姰笑得更凄怆,望向姜朝泠的目光却不禁有了无言的歉意与愧色。
……
那日澧帝渡心魔前的一晚,姜姰曾独自一人入长养殿看望澧帝,与他夜话长谈。
那夜的澧帝精神也大好,许是觉得……再过一日自己便再不用被这心魔所折磨了。所以对她也稍有了几分温和,“旬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待朕痊愈回朝,定将对你大加封赏……”
姜姰便将话题隐隐地引到誓鸢身上去。
提起她,“父子”二人皆感慨。
姜姰便为他轻唱起一首誓鸢生前爱唱的歌谣。
“山边雪皑皑,城中草依依,卿千里迢迢,只影向谁去……”
他不知道的是,她早已将明心术化入其中。
待第二日任紫依为他渡化心魔时,等待他的,不会是心心念念的痊愈只会是爆体而亡。
至于那明心术……姜朝泠这么多年来在栖星宫修习,总不免会对他说起一些星宫的事。
姜朝泠生性矜傲,但每每面对他总是信任依赖的。她想要套她的话,并不难。她连心魔术都能忍常人不能忍而修成,修习明心术,更是轻而易举。
……
姜朝泠脸上的眼泪更多了。或许是没有想到,她一向依赖信任的“皇兄”也曾利用她、瞒骗她;也或许如今的这一切都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让她无法接受;
姜姰只定定地深深地望了她许久哑声说:“抱歉……”
抱歉,朝泠;
终是……毁掉了你心中“皇兄”的形象。
姜朝泠只是淌着泪用力摇着头似有无数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凌酒酒心生不忍地轻搂搂她的肩膀。
此刻几个人皆是一片心情陈杂不知所言。姜姰最终深叹了口气阖了阖眼,对任紫依道:“紫微司命,我这一生,筹谋无数,害人也无数。但所作所为,却从未后悔过……”
“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杀了他。”
她看着她,“但……唯独对一人有愧。”
“谁?”任紫依眸光微动了一下问。
她却忽然面朝她跪下,对任紫依郑重的、极正式地拜了一记大礼。
任紫依怔了一下后才恍然明白,心底不禁更有些五味沉涩了。
誓鸢感慨这天下女子处境不公,可为了护住她的紫微命格,却让另一个女孩代替了她去死;
所以,誓鸢此生最后一次动用心魔的力量,是以心血为信上达天听——若苍天有灵,若那栖星宫的星君当真心系众生,便救一救一个无辜可怜的女子。
可姜姰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头重重抵在地上坠下一滴眼泪,她闭了闭眼许久重新直起身。
任紫依望着她此刻甚至都不知该作何神情了,半晌道:“正如你所说……你也想成为我这一般的紫微星,可见是觉得我在栖星宫还不错。”
“与一瞬的烈火焚身换来数年的不错相及,也不知日日锦衣玉食却饱受折磨的日子……哪个更苦。”
“而我……早已不在乎当年那场大火了。你也不必有愧于我。”
姜姰顿了顿便释怀似的笑了面有泪色眸光苍凉。任紫依又默默望了她半晌唏嘘暗叹给身边几人递了道眼神便要走。姜姰望着她的背影又突然出声。
“紫微司命。”
任紫依站住。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任紫依站在原地静默了会儿还是回眸,就见她已站起身来了站在阵壁后用种灼灼期盼似的目光望着她。任紫依顿了少晌还是如实道:“我不知道。”
她复杂看着她,“此事不禁有关异乱,还涉及你澧朝,我需与贵朝众臣商议后再行决定。”
姜姰抚着阵壁又目光渴盼似的望了她一会儿笑了,道:“好。”
“那你一定……勿要让我失望。”
任紫依又复杂地望了她少顷与众人一同走了。
……
过了几日,澧都皇城内简单善后好了前日的混乱狼藉,澧朝众臣也纷纷整顿好了心绪上朝来商议有关姜姰的处置事宜。
栖星宫五人是作为外宾贵客被邀请上澧国朝堂的,推迟不过只好应了。朝堂上,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大半程下来皆是一个字——杀。
“臣以为,皇五女姜姰男扮女装、混淆皇嗣、欺君罔上,本就是死罪!又弑父杀君、构陷司命、滥杀无辜,更罪无可恕!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实乃我澧朝之耻!故臣请命,赐死罪女姜姰!”
“对!臣也以为,姜姰此人诡暗奸恶阴险,万死难辞,还请公主殿下赐死罪人姜姰!”
“臣请命,请公主殿下赐死姜姰!”
“臣请命!”
“臣请命……”
“请公主殿下赐死罪女姜姰……”
姜朝泠几近急疯了。她虽也觉得姜姰此前的一些行为该付出些她应当承受的代价与惩罚,可却从未想过杀了她!
更何况要她亲自下旨。
凌酒酒和任紫依坐在旁听着不置一词也不敢苟同。
凌酒酒总觉得,他们这一出和当时口口声声非要杀死任紫依一样,让人分外不得劲儿。
这些人……前些天还满朝赞誉好太子,今日却又铁了心地喊打喊杀。
姜姰虽有罪过但做太子期间却是的确励精图治对待这些朝臣也是尊重有加不曾马虎的,可这些人却似乎全忘了此前的姜旬只想着此刻置她于死地。
一片激昂的请命声中,江遥似看出了几人心存异议,索性主动勾了唇角悠悠踱上堂道:“诸位,诸位。我们先等等,等等……”
他伸手压了压群臣的激动,“诸位大臣,我们在请命之前呢,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一个问题?若姜姰死,那澧朝后面将由谁来做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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