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鸢当即仿佛被雷劈中深深定住,手腕疾颤竹板都已拿不住。她原地涩意阖眸抿了抿唇像缓了缓情绪蓦地一把扯过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欲成大事必有少忍,懂吗!”
她眼睛里也有猩红的泪光,却坚毅又不容回寰似的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若真不忿……未来会有无数个机会方法将他们一一报复!可这样直接去打架打人当是最愚蠢的方法,懂吗!”
“这是陷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陷阱。你若这时看不透它,未来还会有无数个陷阱等着你,且都是性命攸关的杀身之祸,懂吗!”
姜姰眼泪流下来彻底泣不成声。她不懂……她就是不懂!
不懂自己明明是个女子,为何一定要拌做一个男子作活;
不懂天高云阔每天的太阳都是亮的,可为何这皇城人心却阴暗诡谲还偏要她学会猜测;
不懂……她只想作为一个真实的自己活着,却为何偏要承受这些?
可她这一刻看着誓鸢的眼睛……看着她已衰老沧桑的容颜与眼泪,她还是心生不忍去向他们低了头。
那一日,她主动登门去向大皇子与三皇子负荆请罪。那两宫的妃嫔在旁边煽风点火非要陛下责惩。
澧帝僵持不过,只好依规降罚。
受罚的时候,她一声没吭过。哪怕血透了衣衫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只死死地盯着他们暗誓她会将他们一一报复;她终将他们一一报复。
而后来,她还真的将他们一一报复过。
在她十五岁束发之年,澧帝略微交给他一些朝中事宜让她有些权利的时候,她设法做了一个局。
那局釜底抽薪又借刀杀人,而她全身而退隔岸观火。
她将大皇子、三皇子与那两宫妃嫔全部卷入局中,她站在局外袖手观戏,看他们一个个被澧帝关的关、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还要轻叹上一句,“可惜……”
她终于明白了誓鸢当初的那一句,“你未来会有无数个方法将他们报复。”
这种杀人却手不用沾血的感觉……真好。
她再也不用害怕受伤血迹弄脏衣服,也不用面对母亲的责惩心疼与眼泪。
可她也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自己……不认识这个自己了。
姜姰被正式册封太子的那一日,下朝后第一时间走去昭华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誓鸢。
誓鸢当时闻言只是静静坐着,许久许久,唇才僵硬地翕动了涩哑地说出了几个字,“好……好……”
她口中念着“好”,可面上却忽地淌出无数眼泪。
那泪汹涌如潮仿佛止不住的洪要将她淹没,那泪也仿佛承载着许多经年的久远的仿佛早已化作尘埃的往事与重量。她捂胸杵在榻上哭得泣不成声。
姜姰的眼眶也湿红了,却对她微笑,“母妃。”
她十分端正地标准地向她执了一记男子之礼,先道:“我成功入主东宫,先祝贺母妃得偿所愿了。”
誓鸢流着泪望着她。
她又道:“但今后,我不想再听您说一句话了。”
誓鸢便像怔住了,定了许久许久,再开口的声线还是含笑地沙哑,“无妨……”
那时她已经知道了关于奚族的种种……以及誓鸢公主的种种。
她终于明白,为何母妃一定要她以男子身份示人、一定要她争权夺势入主东宫。
她心情复杂,却也残存着一点期望。期望自己并非只是母亲手上的一颗棋子。只要她说一句话……只要她一句话……
誓鸢却道:“只要你入主了东宫……就好了;只要你入主了东宫,就好了……”
“……”姜姰静静地与她对视着心中突然有种无法言述的复杂与愤怒。是种对她想恨恨不得、却又真真切切的怨怼。蓦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去再未踏过这宫殿一步。
誓鸢死在十三年前的秋。
那年……宫中因为“紫微星”预言闹得轰轰烈烈人人自危,她为瞒姜姰身份动用了心魔加固她的命盘封印,导致她自身也被心魔饱受折磨,终日倒在榻上一病不起。
姜姰在与她冷战数年后终于再一次踏进了那个宫殿。彼时的她躺在床榻上,早已不似当年那个清越灵动、尤若朝阳的边疆公主。
她努力望着窗外北边的方向孱弱问她:“姰儿……”
“你恨我吗?”
姜姰默默坐在她的榻边许久静默,才道:“恨。”
她便沉默了,目光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秋空深处,叹道:“罢了……”
“恨……也好。”她说:“你就记住这个恨的感觉,牢牢的记住。然后,去抗争,去搏斗,去坚定地取得属于你的东西……永远别认输。”
姜姰的眼眶不禁更红了望着她的目光交杂着怨意,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都到这一步了,她连她的恨意都要利用?
可她从来没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她甚至忘了她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誓鸢的目光转回到她的身上。
“如今澧国满朝上下,已无人能阻你。”
“若你想要自由也好,就离开这皇城,天高地远,任你到任何处去;”
“若你想要权势……也好,就继任这帝位。你已不输这天下任何一个男子。母妃相信,无论哪条路,你都能很好的走下去……”
姜姰眼眸通红彻底淌下汹涌眼泪,死死地捏着指尖不吭声。
当窗外的树落下一片秋叶的时候,誓鸢说:“姰儿……能让母妃再抱抱你吗?”
姜姰只默默坐着低头流泪,未动。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努力地去探向她的方向。
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仿佛已耗尽她全身所有的力气,她手腕孱弱地颤抖着向她伸去,努力努力想要去够向她——却最终不曾碰触到她一下重重垂下去!
落叶落在地上。姜姰望着那只手许久,轻唤道:“母妃。”
无人应她。
“母妃。”
还是无人应。
“母妃。”
“母妃。”
“母妃……”
她一连叫了好多好多声,却无一声应她。
她闭上眼睛平躺在榻上面色安然仿佛睡着了。姜姰呆滞地哑声唤了她半晌忽地冲上前用力抱住她的身体,拼命地用手去搓着她的皮肤手臂试图为她回暖。
“母妃……”
“母妃!”
“母、母妃……”
“母妃!”
“母妃——”
大片的眼泪从她眼中冲下来落在她的衣上、脸上。
她的手却越来越冰,无论她怎么搓都无法回暖,仿佛是那奚族雪原上经年不化的雪。
可她从未去过奚族,也从未见过那片雪原。只想着雪化的时候应当像眼泪一样。只能疯狂地不受控地去暖着她抱着她去哭。
“母妃!”
“母妃……”
“我不懂!”
“奚族灭族明明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何……为何这一切又让我来承受!”
“我不懂……母妃!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母妃……你告诉我……”
……
恍惚间,似乎有首歌谣从远处传来,那么远又那么近。
“山边雪皑皑,城中草依依,卿千里迢迢,只影向谁去……”
有一个少女的身影,裙摆灵动如朝阳,策马朝着那片草地雪原远去……终不见影踪。
第142章 无愧 如果再重来,我还是会杀……
太极殿里,偌大大殿久久无声,诛星阵壁浮光幽若。
几人站在阵壁外许久无言。
姜朝泠已经哭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
眼前的这个人……她似乎从未认识过她,也是第一次认识真实的她,而她从不知她在她未知之处曾承担过多大的苦痛。
姜姰手中还握着那枚紫微星尘,举起来一瞬不瞬地望着。
“就是这样了……”星尘点点紫光坠落在她伤痕斑斑的脸上,却照不亮她深黑的瞳眸,她眸中也缓缓流下两行泪仍在说着:“这才是我……姜姰……”
她的视线又缓缓转到他们的脸上。
“让你们失望了吧……”
她的脸上有笑意,却是心如死灰的苍凉模样,笑泣着眼泪缓缓说:“没有什么宅心仁厚、贤德圣明……也没有什么励精图治、躬行节俭,不过都是些虚假伪装罢了。就像那人说的,我骨子里流的是和他一样的血,又怎么可能……在这阴沟污泥里独善其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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