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9)

  沉速眉眼舒展,挂上淡笑,将茶盏往他跟前推了推,“上回王大人送的碧螺春奴婢瞧大爷不爱喝,便放到房中搁置了,这是您素来爱喝的明前龙井。”

  凌晏池揭开瓷盖,抿了一口,转而又放下,提起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没吩咐事,沉速不好再继续候着,福了福身子退下。

  开门时,正好与进来的姜芾撞个正着。

  “少夫人。”她望见姜芾手上也托着一只茶盏,闻着气味似乎就是那盒搁置的碧螺春。

  她神色稍滞,句句未提方才奉茶之事,只道,“我来给大爷关窗,外头冷,少夫人进去吧。”

  姜芾颔首含笑,二人一进一出。

  她是第一次进凌晏池的书房,两盏明亮的烛光相照,室内典雅清贵,摆放的皆是书册古董,笔墨纸砚。

  书房极静,她不由得也放缓步履,不敢惊扰。

  一放眼,便望见坐在那处低头疾笔之人。

  他一身白衣如瀑般垂落桌沿,缱绻光影打在他光洁俊朗的面庞上,瞳仁清澈,雅得不落凡尘。

  她呼吸都落了几拍,生怕惊了他。

  凌晏池不曾抬眸,自然也不曾发觉她。

  姜芾端着热气氤氲的茶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唤他。

  犹豫少顷,决定先柔着嗓音唤一声夫君。

  话还未出口,却先传来他清沉的声音:“沉速,你提灯去一趟藏书阁,替我找一卷《唐律疏议》来。”

  姜芾听见他唤沉速,顿时有些不尴不尬。鼓了一口气,神使鬼差道:“夫君,我去帮你找吧。”

  凌晏池倏然抬头,早已不见沉速,只见她明晃晃地站在眼前。

  他并无一丝旁的神情,继续低头蘸墨:“罢了,你找不到的,稍后我亲自去寻。”

  姜芾抿了抿唇,一阵涩意缠绕全身。

  他习惯唤沉速,是因从前没有照料他的枕边人,如今她是他的妻,这些事往后应当由她来做。

  可想

  到沉速稳重得体,姿色出众,穿戴与旁人不一样,许都是凌晏池器重她,赏赐或默许的吧。

  她在姜家住过一段时日,也听过一些高门大户里头的事,像沉速这样的大丫鬟,待主子娶了正妻,是有可能会被抬为姨娘的。

  她眼眸一黯,端着杯沿的指尖也紧了紧。

  她左右不了旁人的心意,她能做的只有多与他说说话,或许日后,他就有那么几分喜欢她了呢。

  凌晏池似是写好了,一眼察觉她不知为何在出神,一截手腕也在轻微摇晃。

  他敲了敲桌沿,“你且放下吧。”

  姜芾喜出望外,这还是他初次主动与他说话。

  她走到他身旁,放下茶盏,却注意到桌上已经有一盏茶。茶水浅了几分,他是喝过的。

  她想到方才谁来过,便顿然知晓了。

  可转而,她便想明白,给主子奉茶,是沉速的分内事,给夫君奉茶,也是她的分内事。

  她们互不干涉,都是心意罢了。

  站在他身旁,她闻到从他身上传出的淡淡檀木香,香气如同醉人的酒,她近身望着他的侧脸,双颊红润,醉得熏熏然。

  “夫君。”她主动唤他,试探着拿出备好的一腔话。

  她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

  “你有何事?”他问。

  “夫君从前在江州浔阳任过县令是吗?”

  凌晏池低低嗯了一声,他对她主动与自己提起这些并不奇怪。

  他知道姜家这个儿女也在浔阳乡野长大,而她知晓他们曾共同在浔阳生活过,此举无非是寻机刻意拉进关系罢了。

  可说到浔阳,他当年还真从未见过她。

  这也不奇怪,浔阳县如此大,他怎能人人都见过。

  姜芾捏紧手心,憋在心头很久的话如洪水冲堤一般,直想挤开她的嗓子,宣之于口。

  过了半晌,她收敛汹涌的心神,缓缓道:“那夫君定然破过许多案子吧?譬如地主贻害一方,强抢民女。”

  虽知她意欲何为,凌晏池仍觉她莫名其妙,他不想跟她多扯这些并无意义之事,随口答了句:“当地杂案众多,都已记不清了。”

  说罢,下意识便端起沉速奉的那盏茶抿了一口。

  即使沉速沏的这盏茶已经凉了,旁边她沏的倒是热的,可他嗅到茶香是碧螺春,他不喜喝这茶,故而宁愿喝了口凉茶。

  他的举止被姜芾尽收眼底,烛火倒映在她眼前,纷杂光线刺得她眼睛有些酸涩。

  他说不记得了。

  也没有喝她的茶。

  她鼻头泛起胀意,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的话。

  或许他救过许许多多同她一样苦命的女子,见的相同之人多了,早已记不清了。

  可她那灰暗的一年,只有他这一束光照进来,她也只在汹涌河水里拼死救过他一人。

  他就是她那年的全部,延续到今日,她依然爱慕他,无法自拔。

  “你还有旁的事吗?”身旁响起清冷的男声。

  “有。”姜芾迅速将自己抽离思绪。

  她是真的很想再与他多说说话,多待几刻。

  她取出几张笺纸,生怕他要赶她出去,虽低眉顺眼却是快言快语:“夫君,母亲让我抄家规,我只略会写字,怕让母亲不满意。夫君可否帮我看看,若有写得不对之处,能否教教我?”

  第7章 揣测凌晏池,你怎能这样想我

  她说得诚恳,直接将笺纸放到了案上。

  凌晏池只好顺势拿起,略微一瞥。

  姜家的女儿长于乡野,文墨不通,只粗会写字,这点长安城人尽皆知。

  他顺着那张歪斜的字迹看下去,虽潦草,但能看出基本笔画,若是一个刚会写字的人将字写成这样,的确要苦下一番功夫。

  说明她是潜心练习了许久。

  “你学写字多久了?”他的声音清淡无波。

  姜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不知他问出这句话,下一句是赞扬还是批评。

  她知道身前坐着的是人人趋之若鹜的长安才子,而自己写的这些东西定入不得他的眼,是以哪怕是批评,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若能教她写字,哪便再好不过了。

  她低低道:“一个月。”

  “一个月能练成这样,已是十分难得,你悟性甚好。”

  男人的声色如徐徐清波淌过耳畔,柔得姜芾如痴如醉,眉眼大绽,恨不得再将这句话揉到耳中,反复聆听。

  她今晚想到他的夸赞都要睡不着了。

  心爱之人的一句话,便足以让她扫去一切郁闷,满心满眼都是他。

  “多谢夫君。”她的声音有些颤,在衣袖下绞着手指,胆子又大了些,“可我以为还是写得不够好,夫君的字才好看呢,我看书新学了一个词,唯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能形容夫君的字。”

  语罢,她垂眸望着地上轻晃的影子,脚尖一动,影子便晃得更厉害了。

  凌晏池眉头舒展几分,又问她:“你可知这个词出自何处?”

  这一问,倒把姜芾难住了。

  她笑意一僵,影子也岿然不动。

  她在姜家的一个月,几乎什么书都翻过,看得懂的看不懂的,甚至有不认识的字的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只堪堪记住几个词,要问出自何处,她还真不记得了。

  可在凌晏池面前,她绝对不能说不知,他好不容易夸赞她,她岂能又让他觉得自己没见识。

  “我、我有点忘记了,那段时日翻的书太多了。”

  “出自曹植的《洛神赋》”凌晏池一本正经,“看书的前提要先学写字认字,再则看书并非贪多,重中之重是吃透其中之意,像你这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是看再多也无用。”

  姜芾被他说得耳根发红,愣在原地,一时什么也不敢说。

  她也好想与长安的女子一般会吟诗作画,弹琴起舞,她若会这些,兴许就能与他有些话题。

  可她什么也不会,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认字读书,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如今在他面前也只是班门弄斧,似乎并未见什么起色。

  凌晏池自然不会注意她越垂越低的头,将几张笺纸铺平,指着两个字,道:“内外有别,男女异群,外和群二字不对。”

  姜芾定睛一看,这两个字一开始是对的,不知为何写着写着便少了两笔。

  他既说了不对,那定然是叫她纠正。

  姜芾想和他待在一处,本该捧着纸离开的她环顾四周。这张檀木桌案很大,他坐中央,笔架砚台放在左侧,右侧空出一大片位置。

  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问他,“夫君,我若是回正屋,万一又写错字怕是得来来回回好几趟,我可不可以坐你身边写?”

  怕他下一刻便要严厉拒绝,她匆忙解释:“我就用一小块位置,保管不会打扰到你。”

  凌晏池确实出乎意料,一抬眸便对上她一双圆润潋滟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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