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儿见那湖蓝色衣摆与熟悉的身形,认出了人,“那不是周玉霖吗?我说怎么大早上没见着人。”
“过去看看。”
姜芾心中一跳,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树下的两人打红了眼,衣裳都扯破了,苏净薇喊也喊不应,只好下车阻拦。
她随祖父学过几年功夫,至今一把剑舞得风生水起,轻而易举掐住两人的手腕,“好了,丢人吗?还是大男人,才说了两句就打架!”
姜芾艰难拨开人群挤进去,见一位女子背对着她们,牢牢擒住两个男人的手腕。
一位是周玉霖无疑,而另一位……
怎么越看越眼熟。
等她目露惊愕,好似认出人时,苏净薇也注意到她,朝她看过来。
她呼吸屏凝,顺口唤了一句:“大嫂?”
当年她只收到绮霞院送来的一封信,仅仅一院之隔,待她赶过去时,大嫂就已经走了。
她是有些怒气酿在心头的,她觉得她跟大嫂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大嫂要和离也不跟她说一声,可见是没把她当真朋友的。
为此她伤心怄气了好一段时间。
可气归气,前段时间替嫁的事一出,东府也在传那些事,她不准下人嚼舌根,连丈夫跟着嘀咕几句,都被她骂了。
凭她与大嫂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并不觉得大嫂是他们口中那等爱慕虚荣之人。
她愤愤道:“当年和离也不与我说,我可是要被你气死了,你就留一封信给我,你什么意思?”
这下可让她逮到活生生的人了,她定要问个清楚!
周玉霖与凌子翊互相挨了对方一拳,被打的那只眼瞬间青肿起来,狼狈地坐在一旁等姜芾手里捣的药草。
姜芾再见到苏净薇,震惊诧异的同时,心底也油然升起一股淡淡的愧疚。
她在长安的那几个月,在那座门楣高高的宅子里,真心将她当做朋友的只有苏净薇。
那时,她倔强愚蠢,什么都看不到的。
她总觉得长安不好,长安怎会不好呢,是她没用心用眼去看罢了。
她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觉得万事都无趣,为此错过了许许多多。每当逢迎讨好落了空,心中郁郁寡欢,也只有和苏净薇这个唯一的朋友说说话,才能短暂缓解心中落寞。
在苏净薇那里,她可以畅所欲言,不怕说错话,惹得谁不快,她们会畅聊江州风土人情,不必顾忌旁人。
她那时也很想跟她道别,可她既下定决心离开,便不想和她过多牵扯,因为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停了手中的药杵,望着身旁的女子,“对不起,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但是,我们根本就天差地别啊,况且,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一开始就是假身份。”
“那不一样。”苏净薇提了声色,“你说了把我当朋友,你又没骗我,其他的事我不管。”
三年未见,二人容貌不改,仍旧谈吐相投。
带着一丝燥意的风轻拂满树枝叶,沙沙作响。
姜芾没想到会在江州与她重逢,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以为,凌家人肯定恨死她了。
但如今她知道,至少苏净薇不会。
她任苏净薇打了两下出气,二人算是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乡野不同高门拘泥,放眼望去是湖光山色,小楫轻舟,惬意畅快。
“你此趟是回老家吗?”姜芾还记得,苏净薇的老家也在江州,初见她时,还吃了她房中许多江州小菜和点心。
“长安呆着无趣,想着回老宅住几日,这不,冤家路窄,逮到你了。”
周玉霖迟迟等不到药来,捂着眼疼得龇牙咧嘴,“师父,我疼啊,药好了吗?”
师父怎么和这凌家人说起话来了,那一大家子不是待她不好吗?
姜芾没好气数落他,“疼死你算了,谁让你动手了?”
“师父,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
“你知道个屁,闭嘴!”
凌子翊瓮声瓮气指着周玉霖:“你再敢骂我大哥试试?”
苏净薇嫌吵,揪着他的耳朵翻了个面,“你这么威风?我都被你丢死人了!”
药上好了,凌子翊带着自家娘子先去家中安置,顺便看望大哥,姜芾怕他们不认得路,还亲自领他们去了。
她将人带到凌晏池门前便走了。
回去后,苹儿还在替周玉霖上药。
周玉霖则耷拉着眼,心头憋着一口气。
他替师父鸣不平,好好教训那凌家人,师父怎么还反过来怪他?还待那两人那般亲厚,显得他像只跳梁小丑。
姜芾见他一脸不服气,拖过杌扎坐下,“你这不是为我打抱不平,你这是争强斗狠,你知道什么啊?”
周玉霖是好心不错,可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那点旧事,没必要让别人替她扯着不放,平白受伤,还留下恶名。
周家也是满门官员,极重名声,她不想让周玉霖的行为惹人非议,害了他自己。
“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我看不惯他们!”
姜芾叹了声气,缓慢且认真道:“有些事你不懂,你也不知道。那位凌三郎与他娘子,他们人都很好,也都是我朋友。凌晏池是我前夫不错,可我和他没关系了,他也没有虐待我打骂我,我跟他和离是因为我们不合适。你下次见了他以及他的家人,不要再这般冲动,有些事既然一刀两断了,就没有必要再去想了。”
周玉霖应下。
凌子翊就在凌晏池的住所里头等。
等到日落西山,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晏池刚从山上回来,一袭月白长袍沾上点点泥渍,整个人也面显颓唐。
姜芾将他赶出去后,他隔了有五日都没去找她了。
他白日督工,晚上查案,忙得脚不沾地,想借繁琐的公务与时光的推移忘却她。
可脑海之中千头万绪,心口那块总也是空着的,如何也填不满。
方才回程的路上他就在想,她那日分明说了,往后看病还是可以去找她的,他们还有机会见到,他为何就非要避着她?
是啊,他的伤还没好呢,他还可以见她。
他郁结了几日的神思霍然被晚风吹散,觉得眼前山景都开阔几分。
回到家,打算换身干净的衣袍再去找她,推开院门,见院中满是箱子,林林总总共有一二十箱。
他皱眉纳罕。
不是遭贼了,是贼给他送东西来了?
凌子翊突然从门后钻出来喊他。
凌晏池见了他,眼皮一跳。
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
他这三弟还不如二弟在学问上有造诣,偏二叔也不管他,任由他去,也就只有他娘子还能管管他。
这几年到处游山玩水,哪里还记得读书,跑来江州也不奇怪,想到三弟妹的故乡正是在江州,夫妻俩此次许是回乡小住。
兄弟俩寒暄了几句,凌晏池问起了他脸上的伤。
“别提了,我这是被人打的。”
“被谁打的,村中的人吗?”凌晏池再瞧了一眼,那伤着实下手不轻。
凌子翊本欲琢磨该怎么说,可想到方才听大嫂说起,她这段时日都在替他大哥看伤,便猜这两人定是相熟的,直截了当:“就是大……姜大夫身旁的那个徒弟,姓周的那个。我跟他碰上,争执了几句,他口出狂言说大哥你道貌岸然,人品卑劣,我一时气不住,跟他打了起来。”
凌晏池听了几句后陷入思量。
他道貌岸然,人品卑劣?
难道是姜芾时常跟人这般抱怨他吗。
在她心里,他早已是这般不堪的形象
了吗?
天色渐晚,凌子翊说要回苏家宗宅陪妻子,顺带问大哥可要随他一同去苏家居住,那里有热饭热菜,也有下人伺候。
苏家在湖霞村的老宅如今还有些族人留住,在当地还是备受敬仰的。
凌晏池自然拒绝。
且不说他怎么能住进自己弟妹家,加之他在玉泉庙督工,本就是官府的差事,自然要顺应县衙的安排,若自作主张一走了之,留下把柄落人口实,郑谷那群人岂不额手称庆?
凌子翊自知劝不动,自己先回了苏家,念着大哥身边只有个五大三粗的黎平,着实不便,便差了两个丫鬟过去服侍。
凌子翊走后,凌晏池沐浴焚香,又从那几只箱子里挑了身靛青色圆领袍衫换上,重新用发冠束了发,一番整理过后,觉得自己尚算能入眼,才去寻姜芾。
他在她心里已是不堪了。
外貌上总不能低人一等。
可姜芾不在家。
他又循着原路返回,走到自家院外时,忽然见前方走近一道人影。
她肩上挎着药箱,清瘦的身影融于夜色,像是刚替村里人看诊回来。
“姜大夫。”他清清淡淡喊了一声,只这一声,不敢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