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58)

  这次是被贬。

  从四品少卿被贬为九品县尉,连降五级,人人都以为这位龙章凤姿的定国公世子这下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谁见了都要落井下石一脚。

  他们一行人先到徐州驿馆,驿馆专供来往官员歇脚过夜,南来北往的小官不胜枚举,个个都比凌晏池这位九品江州县尉大。

  驿丞先接待了其他官员,就让他们坐在前厅候着。

  书缘摇了摇干涸的茶壶,重重往桌上一置,“世子,连壶茶都没有,这也太欺负人了!”

  世子自小金尊玉贵,何曾被这样怠慢过,这群见风使舵的狗杀才!

  凌晏池纵使风餐露宿多日,仍是一派清贵玉树之姿,招手唤了驿馆的小厮过来:“可有茶水,去添一壶来。”

  那小厮也不认得他,只瞥了眼桌上的官印,见是正九品,散漫道:“大人莫怪,这天气热,凉茶都添光了,您且等一等,小的们总也不能接湖里的水给您喝是不是?”

  “你!”书缘愤愤指着他。

  “书缘。”凌晏池沉着声,“马车上有几只水壶,许还剩一些,你去拿下来吧。”

  世事无常,他过了二十五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落到这个地步。

  哪怕五年前,也是从正经县令做起。

  在行路途中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曾暗自苦笑。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做人做事自然也要不同了。

  喝了几口水壶剩的水,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他们递了牙牌,验了官印,本以为能分到一间房过夜,驿丞却赔着笑来了。

  “拜见凌县尉,下官有一事当讲。”

  凌晏池示意他说。

  “原本给您留的那间房,下官一查,原是早就被户部侍郎沈大人的扈从先一步订下,是下官疏忽,请凌县尉见谅。

  言外之意便是你官没人家的大,抢住所自然也没你的份,哪凉快哪呆着去。

  凌晏池微微皱眉,倒不为旁的,只因他听到了沈清识的名讳。

  他来徐州做什么?来替宁王办事?

  “分明是我家世子先来一步,怎么就成沈大人的了,下晌那会儿是你拍着胸脯保证说有空房的,我家世子坐了两个时辰,连一壶茶都没喝上便不提了,如今又如此搪塞敷衍,岂有此理!”

  驿丞没有搭话,只是一味地道歉。

  今日留一物,他日好相见。

  毕竟这位凌世子虽然被贬,可还有个诞下皇子的皇贵妃姑姑,谁知道来日会怎么样呢。

  凌晏池眉眼间看不出怒意,反问:“那就没有旁的空房了?”

  驿丞眯眯笑:“今日都住满了,皆是上京述职的官员,下官也不好耽搁上官们的行程。”

  毕竟一群上京的,他一个被贬的,自然是该紧着前头的人。

  凌晏池面色已是绷不住了,不欲再多留。

  他令书缘收拾官印与行囊,起身走了。

  书缘捧着东西跟上来,脸垮得像苦瓜。

  他想,世子表面不说,心底肯定更苦吧。

  “世子,这大晚上的我们去哪啊,您就该强硬一些,逼着那驿丞让出空房。”

  “他不愿留我们,我们就无处可去了吗?”凌晏池的身影隐入夜色,话音冷冽,“你若是嫌委屈,便不必跟着我了,回京去吧。”

  阳和不散穷途恨。

  他壮志未酬,还有一腔心气未散尽,学不会求人,学不会屈伸。

  “世子,我错了,我若回去了,谁来照顾你。”书缘不敢再替他抱怨不平,一夜之间跌落泥潭,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世子愈加不好受,“官道定有客栈或是旅店,我带他们去找找。”

  凌晏池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书缘带了三人去前方找住所,只有五六人跟在他身旁,急躁夜风如利刃般削落树叶,惊得枝上孤鸿振翅高飞。

  山谷间传来一两声鸟鸣,划破暗夜的寂静。

  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凌晏池自小也跟着父亲习过武,听力与警惕异于常人,觉得周遭静的有些出奇了。

  他机敏睁眼,同时车外传来黎平的喊声:“世子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把利剑破开车壁,直直刺进车内,距离他的脖颈仅一步之遥。

  他侧身一躲,纵身跃出马车,见埋伏在四周草丛间的黑衣人齐齐涌出,一行二十余人,将马车密匝匝包围。

  黎平不谙武艺,早被黑衣人打伤,仰躺在地呻.吟。

  凌晏池总算明白了,这是调虎离山。

  谁要杀他?他神思飞转。

  皇帝不会这样做,直接杀了他对他没好处。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沈清识。

  难怪乎会在徐州驿馆听到他的名字。

  此人是宁王的最为信任的近臣,是以他背后一定是宁王发号施令。

  皇帝本是想削弱两位皇子的左膀右臂,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可宁王干等三年,等三殿下日益长大、等皇帝的身子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已是急了,不想再这样斗了。

  杀了他,定国公府一蹶不振,三殿下再无庞大助力,陛下百年之后,皇位便是他囊中之物。

  凌晏池眸底泛起寒霜,躲过向他心房刺来的刀剑,一掌将人打伤。

  身旁剩下的护卫皆是军中老将,可来的黑衣人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招招致命,不留活路。

  他手持银剑,连连击退数人,身后的一名侍卫却被重伤倒下,黑衣人觎到空子,一掌震在他后背。

  他吐出一口鲜红的血,以手背一揩,目露狠色,一剑割断那人喉管,清素白袍瞬被污血溅满。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仅剩的三个黑衣人身上皆挂了彩。

  凌晏池长剑撑地,身负重伤。

  此时,恰巧书缘找到客栈,带着一行人归来。

  “世子,你怎么样了?!”

  归来的侍卫火速收拾残局,将那几人斩于马下。

  本欲抓个活口过来,可那黑衣人果断咬舌自尽。

  凌晏池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他早有预料,宁王手段狠厉,沈清识亦是鹤貌枭心,做事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前方几十里虽是官道,可都是丛林掩映的山路,沿途只有一间逆旅,店中也没有大夫。

  凌晏池当晚住下,只能借一些纱布与药酒自行包扎伤口

  那些人招式阴诡狠毒,他像是被那几掌震伤肺腑,路上时常咳嗽,偶尔还咳血出来。

  书缘望着自家世子苍白的脸色,吓得快哭出来,恨不得马车飞到江州,好尽快找大夫医治。

  他们一面怕那些人卷土重来,一面又顾及有伤在身的伤员,不敢行太快。

  这一路颇为艰难,终于在快

  过湖州的一处小道上,望见一家不大的医馆。

  书缘喜出望外,“世子,前面有医馆!”

  凌晏池有气无力,面色如纸,“咳咳,去看看吧。”

  想几个月前来江州,还是风光无限,众星捧月,如今就沦落到这番地步。

  他跟宁王,跟沈清识势不两立。

  医馆冷冷清清,坐堂的是一位蓄着长胡须的老大夫,身后还立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上头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在世。

  “大夫,快,快帮我家公子看看伤!”书缘急切道。

  老大夫淡定睁眼,比了个请的手势。

  凌晏池皱着眉咳了几声,撩袍坐下,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老大夫搭上他的脉搏,捋着白须,神情凝重,时而摇头又时而点头。

  凌晏池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时不敢言语。

  书缘紧张地出了汗,他从未见过世子受这般重的伤,就怕诊出什么大病来。

  突然,老大夫连连哀叹:“郎君啊,还好你来得早!”

  书缘呼吸一滞,话音都颤了:“那、那若是来得晚呢?”

  “来得晚我就关门了。”

  凌晏池脸一黑,无语至极。

  无奈道:“那你可能诊出,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语罢,又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老大夫挤眉弄眼,将他的症状尽收眼底,拔高声色:“郎君,不得了,你这是肺痨啊!”

  “你、你胡说!”书缘指着他,“我家公子身强力壮,怎会得这种病?你这庸医!”

  “郎君可是胸闷咳嗽,还时常咳血?”

  凌晏池默然几息,毫无力度地反驳:“可这也未必就是肺痨,我先前受过伤,许是旧伤导致的。”

  “信与不信,您请自便吧,左右肺痨也是治不好的,您将诊费付一付。”

  书缘嘴上说着不信,还是解下钱囊,付了这天价医药费。最后得了这自称神医之人给的一瓶药丸,说是吃了能缓解痨病。

  回了马车,他都想抱着自家世子哭。

  “世子,您让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是我没照顾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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