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57)

  姜芾打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诊费多点少点都没关系,可看病要有轻重缓急,春晖堂自有旁的大夫坐堂,你没听那老伯的儿子说吗?他爹腿上胀气,都下不了地了,若是没大夫肯去,一直拖着,你说可是凶多吉少?”

  若是她没遇上这事也便罢了,可既然遇上了,医者仁心,她不愿看着病人有病却得不到医治。

  “就是,又没叫你跟着来。”苹儿应和。

  周玉霖一时无言,急忙解释:“师父,苹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天实在太热了,是

  人难免都有几句怨言。春晖堂的老大夫一个个都不去,反而推师父一介女子出来。

  师父也真是一等一的心善。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日在范阳,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凌二那般诋毁师父。

  师父就算嫁过人,嫁的是他大哥,可也不可能是他口中的那种人。

  旁人不了解师父,他还不了解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准还是那位凌大人薄待了师父呢。

  到了那户人家里,那老农果然病得起不来身。

  姜芾只听他儿子道人在菜园子里摔了一跤,当时分明还能下地,可过了几日突然腿脚酸软胀气,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诊,老人是当时扭伤了关节,因诊治不及时,生生拖成了关节炎。

  “往后我每日都会来给你爹施针,连来半月,直到肿胀消除,便无大碍了。”完成了今日的针灸,姜芾收起针灸包。

  那户人家的儿子连连道谢,“那便劳烦姜大夫日日都要跑一趟了,这些诊费还请收下。”

  他怕麻烦人家,额外又给了些充作路费。

  姜芾望着他家摇曳漏风的木窗子,黄泥糊的墙壁,看出这户人家家境贫寒,日子过得艰辛。

  她只拿了一半费用,“我多跑一趟也不碍事的,还能在这附近转转,看看可有其他村民需要看诊。可药费我是要收给医馆的,明日我会顺带拿药过来,剩下的钱便给你爹买些滋补特产吧。”

  老人的儿子连连道谢,强要留三人吃饭,被姜芾谢绝。

  她刚走出这户人家,见村口的槐树旁站着一位低眉顺眼的女子,似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姜大夫,请留步。”

  姜芾茫然转身,“娘子可是唤我?”

  那女子点点头,局促抿了抿唇,脆生生挤出一句:“姜大夫,我、我身上有些不适,此处多有不便,不知可否去我家中……”

  姜芾这一听便知她是何处不适了,跟她去了她家。

  她的家是一处不算大的院落,进了篱笆,迎面是一栋瓦房,比寻常庄户人家的房子要大一些,家底看样子还是殷实的。

  “何素雅,你男人可在家?他还从我男人那借了三百钱呢。”

  一位丰腴妇人隔着篱笆喊。

  何素雅因身旁跟着外人,将头垂得更低了,“嫂子,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叫他早日还于你家。”

  “呦,你都带了些什么人来啊?”那住在隔壁的妇人还不曾离去,放眼打量着姜芾等人。

  何素雅不愿再与她多言。

  直接将姜芾三人请进了屋。

  外头的妇人被下了脸子,呸了一声:“装什么清高样?怪不得你男人不喜欢你这样的,要去外头找姐儿呢。”

  姜芾听了满耳的恶意,神思一怔,盯着何素雅单薄的背影入了神。

  “来,天气热,三位喝盏茶吧。”何素雅似乎像没听到般若无其事,沏了三杯茶,一一端给三人。

  姜芾微抿一口,便放下茶盏,看了苹儿一眼。

  苹儿心领神会,揪着还在咕嘟灌茶水的周玉霖,“我们出去。”

  “啊?”周玉霖眨了眨眼,“苹儿,外头热,屋里凉快。”

  “哎呀出去!”她二话不说拉着人走了。

  二人走后,姜芾问何素雅:“你有何处不适,眼下可以告诉我了。”

  何素雅绞着手指,“我有些、有些腹痛。”

  姜芾精通女子妇科,从前来找她看病的女子也是这般遮遮掩掩,三缄其口。她们都不愿说,不敢说,就这般忍着病痛的折磨,越拖越严重。

  她有了经验,便知这位何娘子一定不止腹痛。

  “何娘子,我看妇科最多了,屋里只有你我,哪里不舒服就要说出来,说出来才能对症下药啊。”

  这种隐疾只靠看相与把脉看不真切,需要患者配合诊治,说出具体病情。

  何素雅低头沉默,手指都绞红了,关于身下隐疾,她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她听闻春晖堂的姜大夫来了,想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请她来家中,人来了以后,她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她怕此事传出去,她要被人说不检点,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也会有人骂她的。

  她思虑半晌,仍是嗫喏道:“姜大夫,我只是腹痛,烦请替我开张治腹痛的方子。”

  她觉得,喝了药兴许就能好了。

  姜芾看出她是难以启齿,步步引导她:“何娘子,我虽是大夫,可我不清楚你是因何病症引起的腹痛,也不能给你乱开药方呀。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我们早些医治,也好早日痊愈,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何素雅对上她亲和的眼神,心底在微微动摇,终于鼓足勇气,迈出一步:“姜大夫,我就是——”

  话还未说完,外头传来男子粗粝的喊声。

  “何素雅,你果真是个不要脸的,趁我不在,大白天就敢带男人来家里。”

  在屋檐下站着的周玉霖眉头一皱,指着他:“你少血口喷人,我们是大夫,是你娘子请我们来看病的!”

  男人闯进来,满屋瞬间充斥着酒气与低廉的脂粉气,“看病?看什么病,你是要死了,还是有钱没处花?”

  姜芾被熏得不适,用手背捂了捂口鼻,“你说话放尊重点。”

  男人冷喝一声,“你一个药婆,敢跟老子叫嚣?她是我婆娘,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就算打她两巴掌,也是天经地义,哪轮得到你来管?”

  姜芾满眼震惊,由心底生出浓重的厌恶。

  “你少说两句。”何素雅上前将丈夫拉开,眼眶噙着泪,“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了。”

  男人一把推开她,“你那死鬼爹把你卖给我,不是让你来管着老子的,你把我的钱藏哪去了?我今日在赌坊差点就回不来,你是存心想害死我,好跟那些野男人双宿双飞是不是?”

  何素雅一头撞在桌角,额头瞬时淌下血迹。

  姜芾看得触目惊心,跑过去扶她起来,“你没事吧?”

  “快说,把我的钱藏哪去了?贱人!”

  男人暴怒癫狂,一步步走来。

  姜芾心中起火,直起身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里,打得她手掌都火辣辣地疼。

  男人眼冒金星,“你敢打我?!”

  他欲动身,却被周玉霖抓住了手,对付一个醉鬼,周玉霖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玉霖,去报官。”

  姜芾声音都冷了,“没有哪条朝律说打妻子是天经地义,打骂妻子到见伤流血的地步,你也要去公堂领十板子。”

  男人清醒了几分,话露不善:“那你打了我,闹上公堂,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打你怎么了?我还想再打你几巴掌呢。”姜芾扬着声,“我曾参与官府一同配制疫症药方,得钦差大人亲口赞扬,我家也在天灾其间赈灾送粮,得官府亲授义旗,我就算当着县令大人的面打你,你又能怎么样我?”

  男人只不过是想吓吓她,岂知她非但不怕吓,还这般厉害。

  他脚步趔趄,推开人扬长而去,边走边骂。

  姜芾打开药箱,取出纱布替何素雅包扎,一边包一边问她,“他经常打你吗?”

  何素雅似乎麻木了,额角撞出一块大血窟窿也不见她皱一丝眉头。

  她面容有些呆滞:“让你们见笑了,我养父为了抵债,将我抵给他为妻,我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姜芾将话说得重了些:“你可以反抗的,你去衙门状告他虐待你,官府自会判你们和离。”

  何素雅苦笑着摇头,她似乎都习惯了。

  她的一生,被卖来卖去,本就是不值得。

  治病,也是枉花钱,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事情是定会传出去的,到时定会惹人非议,成为他们口中不守妇道的浪□□子。

  是以在姜芾再一次问她病症时,她闭口

  不言,再也不肯说了。

  日薄西山,山路难走,夜行也不安全。

  姜芾也无旁的法子强硬撬开她的嘴,她背起药箱,“那我先走了,这半个月我都会来清水湾,你若想治病,便来村口槐树下等我。”

  何素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默默流泪。

  凌晏池行路一月,到了徐州地界。

  这次不同上回巡按江州,有宝马香车,上等驿房,沿途官员一路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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