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47)

  再定睛一看,看到了姜芾在埋头吃饼。

  妙芸想到往事,苦涩一笑:“是我太蠢了,我太蠢了,我不该那样……”

  她为了那个狗男人,堕落四年,将自己变成那副模样,差点死在那里,也险些害了无辜的女儿。

  街坊都说她做的石头饼和馎饦风味甚佳,建议她日后开一间食铺,做点小本生意。

  她就想着,若是从前就这样该多好。

  不过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姜芾怕她一时激动不利于病情好转,拍了拍她的肩:“你走出那间房屋,一切就都在变好了,别回头,往前走,日子才有盼头呢!”

  妙芸嗯了一声,视线一转,望见了几步之遥的凌晏池。

  这位是江州百姓心中的父母官。

  她向前走了几步,欲下跪拜他。

  凌晏池扶起她,问道:“你们母女在定胜街

  住的可还习惯?”

  那条街僻静,安置房也宽敞,适合她养病,还是他专门令人给这对可怜的母女留的。

  “习惯的,多、多谢凌大人。”妙芸初次见这位凌大人真人,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问他吃不吃饼。

  姜芾也循着话音看了过去。

  她还记得,凌晏池饮食讲究,用的食材细致精贵,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应是不会吃这石头饼。

  他虽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但未必就会与民同乐。

  可凌晏池竟微微点头,接过妙芸递来的饼,掰了一小块入口,接着似在道谢。

  她有些出乎意料,却也不曾多想。

  妙芸说还要去春晖堂扎针,她便挽着她一同离去。

  酉时,黄昏迟暮,高楼与垂柳染上一层碎金。

  天上隐约可见星光时,姜芾如约来了醉春烟。

  凌晏池等人也已经到了。

  醉春烟是浔阳县最大的酒楼,凌晏池不知众人喜好,只能随意点了一桌特色菜肴。

  点菜时想到了姜芾,不知她爱吃什么,也实在不便向她询问,他又尝试凭借昔日记忆,去回忆从前她爱吃什么。

  可脑中就像是只有一张白纸,没有笔墨,他根本勾勒不出字画。

  从前,他是没注意她的喜好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作罢——他根本不知道。

  姜芾不饮酒,上了桌也只是默默吃菜,也不管旁人谈论什么。

  这桌子菜平时她就是割几块肉也吃不起,如今倒好,只管敞开肚皮大吃,她暗暗窃喜,还好来了。

  她不饮酒,兀自喝了两三杯蔗浆,等到凌晏池起身敬酒了,她也跟随众人胡乱举杯,瞎客套了几句。

  凌晏池若有似无地看她,她每盘菜都吃了,桌上骨头堆成山。

  她好像什么都吃,没有不爱吃的。

  小二来添酒时,他叩了叩桌面,喊住人:“再上一壶蔗浆吧。”

  姜芾听到了,可不去深想,蔗浆又不是她一个人喝。

  酒过三巡,桌上一派残羹冷炙,这些人是两三人坐一辆马车前来,吃饱喝足后辞别上峰,又三五成群钻进马车走了。

  落单的便只剩下姜芾与凌晏池。

  沉闷的晚风卷云吞山,醉春烟酒旗飘摇,似是同那晚一般,即将有雷暴伴随大雨。

  街上摊贩清空,行人俱躲回家中了。

  两人出了醉春烟,凌晏池忽道:“我送你吧,怕是山雨欲来。”

  他知道姜芾是行路前来的,可雷暴天晚间行路极其危险,她是应他的邀请前来赴席,他便不能看她一介弱女子独自夜行归家。

  就算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亦会如此提点。

  “不用了,我带了伞。”姜芾拿出备在身旁的油纸伞。

  “你的住处路远,还是上马车吧。”凌晏池岂能放心,再次邀请她上车。

  空中电闪雷鸣,柳枝被狂风卷得凌乱飞舞,时不时开始抛砸下颗粒般大的雨点子了。

  姜芾紧了紧伞柄。

  这个天气真真吓人,她平日在家中都不敢开窗。她担心自身安全,眼底渐渐有所动容。

  刚想开口先道谢,后头另一辆马车呼啸驶来,马车里的男子探出头来,高喊:“师父,我来接你了!”

  凌晏池与姜芾双双回头,见周玉霖的马车稳稳停下。

  姜芾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了,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这声话音响亮,喜上眉梢。

  凌晏池都被她喊地怔了怔。

  “苹儿说师父你来了醉春烟,天色已晚,叫我来接你。”周玉霖眉眼意气,欢脱雀跃像只飞出笼的鸟,“我老实读了几日书,跟我娘说我头疼,再不出来就要疼死了,我娘一心软,就放我出来了。”

  姜芾大笑,指着他说了两句什么。

  凌晏池神色微动,他知道姜芾与周玉霖的关系,此时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甚是尴尬。

  周玉霖也终于注意到了他,客气行礼:“拜见凌大人。”

  “免礼。”凌晏池淡淡道。

  姜芾已经有些想走了,主动道:“方才凌大人还说要送我回去呢,你来的正好,就不用麻烦凌大人了。”

  在凌晏池的错愕无言下,她福了福身,朝他拘了一礼:“多谢大人款待,民女先告辞了。”

  她轻车熟路上了周玉霖的马车,周玉霖行礼后也上了马车。

  凉风吹拂车帘,车内明亮的笑语传入凌晏池耳中。

  他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恍然就想起上回他与姜芾同乘一车时,她在低头看医书。

  他收回视线,伸手理了理袍衫,上了自己的马车。

  姜芾与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已经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她与周玉霖又是什么关系,郎情妾意,怕是要谈婚论嫁了。

  她对心上人与对他又如何能一样。

  他垂下眼眸,令自己不再去想。

  等过几日回京,他与她或许就不会再见了。

  她要嫁人,而他恐怕也要娶妻了。

  又过了半月,再也没有百姓相继感染疫症,从前的病患也几近痊愈。

  浔阳县的几处堤坝重新建好,里外加固牢靠,九檀村被洪水冲了房屋的百姓也尽数拿到了抚恤银,搬迁到了各街安置房。

  汛期已过,江州恢复了烟火气。百姓得知这位凌大人要走了,纷纷去城门相送。

  午时,烈日高照,姜芾坐在春晖堂看诊,替一位老伯开完了方子。

  小伙计抓药时,那老伯催促道:“小兄弟可否快一些,凌大人带人救了我落水的孙女,他如今要走了,我还想去城门送送他呢。”

  姜芾听罢,落在纸上的笔尖顿了顿,纸上瞬时凝结了一团墨渍。

  原来是他要回长安了,怪不得今日这条街如此喧哗。

  抓药的徒弟名唤元寒,抓了药给那位老伯,笑嘻嘻凑来姜芾身边:“姜大夫,午时清闲,我也想去看看,您去吗?”

  姜芾脱口而出:“不去,有病患约了今日午时找我复诊。”

  元寒知道她心善不计较,“那我去去就回,若是我师父回来了,您就说我去收草药了,行吗?”

  “嗯,你快去吧,趁你师父还没回来,不然该骂死你了。”

  人群熙攘,凌晏池好不容易才上了马车。

  他掀帘频频望向人群,唯见攒动的人头。

  “大人,您在看什么呢,今日风大,人也多,还是将车帘打下来吧。”身旁的扈从道。

  凌晏池放下车帘,神情故作平淡:“没什么,我与江州缘分甚深,如今离开,亦有些舍不得罢了。”

  “大人此次赈灾有功,回到长安许是要受封嘉奖,一路高升了。”

  凌晏池轻声哀叹,眸光黯淡了下来。

  受封嘉奖,一路高升。

  他冷哼一声,长安等他的是一摊烂事。

  长安长安,还不如江州呢。

  官道畅快无阻,用了一个月,便抵达了长安。

  进了城门已是正午十分,他连日舟车劳顿,衣冠不整,欲回府沐浴焚香,稍作修整后再进宫面圣,汇报此次赈灾事宜。

  多日未归家,他本想先去昌松堂拜见父亲,可听泰安说国公爷去了城郊校场练军,他便先回了自己的绮霞院。

  不知为何,江州一趟,见了姜芾之后,他踩着绮霞院的每一处砖石,都有种异常奇特的感觉。

  他想到这里也曾有过她的痕迹,便在廊亭上走的很慢,在花圃前停顿许久。

  当年她就蹲在此处侍弄花草。

  越往前走离那间她住过的厢房越近,她走后,三年间除了打扫的下人进出,期间便是房门紧闭。

  而今日,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几个小丫头正在搬里头的东西,紫檀平角条桌、梨木镌花椅、海青小几、上头还放着一只楠木梨心条小黑匣。

  这些东西俱放在院内,曝在天光下沐风。

  他皱眉生疑,发觉这些丫头不是绮霞院的人。

  沉速、月盈与云晴三年前就走了,此后他也再没容过其他女婢近身伺候,平日里使唤的都是书缘与其他几个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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