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40)

  大太监曹英呈上江州知府发来的奏疏,皇帝病体初愈,也无心政事,只匆匆扫了一眼,“可有人自荐江州宣抚使?”

  江州不及苏杭富庶,走一趟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是以前去赈灾不是桩美差事,怕是无人愿去。

  他正想着派何人前去治水赈灾。

  曹英却道:“回陛下,凌世子与户部沈侍郎皆有自荐。”

  皇帝迟疑一阵。

  沈见昀是老二的人,老二如今怎么盯上了江州?这不像他的作风。

  至于凌砚明,此人赤子之心,他倒不意外。

  他想到凌晏池五年前任过江州县令,有治水经验,便道:“曹英,传中书舍人拟旨,就让凌砚明去江州。”

  这三年,宁王还是老样子,受了一挫,不敢轻举妄动,老三日益长大,也颇有蠢蠢欲动之势。

  定国公府,他扶额,凌家始终是心头刺,不早拔除,老三就得早早盼着他死了。

  当年凌姜两家和离,他本欲赐婚凌晏池与明仪。

  可旨意还未下,鹤溪山的老友猝然长辞,凌晏池为尊师守孝,三年内不娶妻。

  他念着与鹤溪山那位的老友的年少之谊,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孝期已过,老三势力渐盛,他不能再放任定国公府不管。他打算等凌晏池从江州回来,便趁早让他与明仪完婚。

  凌晏池回到府上,便被父亲叫了过去。

  上个月,他的上峰大理寺卿李喜致仕。

  上峰告老还乡,本是由他这个少卿升任职位。

  他在大理寺少卿任上五年,破获无数大案,政绩斐然,他升任寺卿之职顺理成章。可陛下不愿擢升他,直接调刑部侍郎任大理寺卿。

  巍巍皇权,上位者总是玩这种把戏。

  他觉得无奈又可笑。

  他的本意从不在结党营私,他只想当辅国之臣,查冤案、清蠹虫,护江山清明。

  可陛下不在乎,陛下不在乎生民多艰,他要所有人都陪他玩这场稳固皇权的游戏。

  皇帝都不在乎,上行下效,朝臣又怎会在乎?于是人人曲意逢迎,只顾谄媚自保。

  此前江南第一富地扬州受灾,朝臣轮番抢着毛遂自荐。如今江州洪涝疫症齐发,朝中却鸦雀无声,户部、工部无一人站出。

  不过是无利可贪罢了。

  倒是还有个沈清识。

  他猜,定是宁王趁机在打什么主意,才让沈清识自荐前去。

  这昏聩的朝堂,三年了,依然是不见天日。

  他庆幸,去的是自己,不是心怀鬼胎的旁人。

  走到待客前厅,定国公与秦氏齐齐坐在坐首。

  凌晏池收伞进院。

  他明早便要启程去江州,还以为父亲唤他来是担忧他的行程,想嘱咐他一些路上的事宜,没曾想父亲张口就提了他的婚事。

  定国公如何不知那位陛下的疑心,怕是待儿子从江州归来,便要给他与明仪郡主赐婚了。

  他若娶了皇家郡主,定国公府也就走到头了。

  宫里的皇子也会成为俎上鱼肉。

  定国公开门见山:“砚明,为父亲自替你相看了人家,此番待你从江州归来,便可交换八字与庚帖,下婚书聘礼,早日定下婚期完婚。”

  凌晏池听罢,只默然微叹。

  他还是不愿为了利益与旁人捆绑到一处。

  三年前的那桩姻缘,亦是如此荒唐结束的。

  “此事不劳父亲操心。”他行了个礼,淡然拒之。

  “你难道真想娶明仪郡主?”定国公第一次因为婚事在他面前发怒,“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听为父的,选旁的人家成婚,往后仕途仍可望。要么你就等着陛下赐婚你与明仪郡主,往后青云路断,做个庸碌无为的皇亲国戚。”

  凌晏池驳道:“父亲,我娶亲若是为了追名逐利,那便平白耽误了旁人。”

  “你怎知会误了旁人?”定国公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给你相看的人家是你生母娘家的表妹白三娘,你从前也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满腹才情,她一直对你倾心。你若娶她,何至于误她?她娘家虽官阶不高,父亲任幽州县丞,可胜在家世清白,对你的仕途并无阻碍,这是一举两得之事。你坐以待毙,难道想娶那明仪郡主,带着一家子往泥坑里跳?!”

  提及家族,凌晏池眼底暗波流转。

  “区区县丞?”本来提及赵氏的娘家,秦氏就隐隐不悦。

  她哪知老爷事先竟未与她商量便定下大郎的婚事,亲家还只是个县丞。

  “老爷糊涂了,那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我们难道还没吃够教训吗?”提及往事,她就来气,当年那姜氏还欲谋害她的亲孙子,当真是恶毒。

  她还没来得及找人算账,人便拿钱跑了。

  这么多年,还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老爷与大郎难道忘了吗?当年那姜氏就是乡野长大,心思歹毒,爱慕虚荣,拿了我们家一大笔钱,如今人都跑没影了,害得我们家被人笑话。这样的女子,我们国公府难道还要再娶一次吗?不若还是我来帮大郎相看吧。”

  三年了,还是今日在秦氏的言语中,凌晏池第一次细细回首往事。

  那个女子,他倒是还隐隐记得她的长相。

  安静、胆怯、不说话,心术却也是不正的。

  他当年留下地契银票,启辰去了荆州。

  没去想过她真的会走。

  可当他回来后,她还真拿着那些东西走了。

  这么多年,他也从未在长安碰见过她,姜家人只说她在长安待不惯,去了族中庄子里生活。

  他当时不做多想,只觉得与她互不相欠了。

  这三年,他都忘了她了,甚至忘了绮霞院的东厢房还住过人。

  “住口!妇人之见!”定国公呵斥秦氏,“白家书香门第,世代清流,岂是姜家那钻营投机之辈能比拟的?”

  秦氏闭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砚明啊。”定国公看了一眼顶天立地的儿子,语重心长,“你就听为父的,为父是为了你、为了凌家好。”

  凌晏池眸光黯淡,清风坠上他衣袍,吹打着他挺直的脊骨。

  庭中央树上的枝叶被风吹得弯折。

  他淡淡开口:“那便劳烦父亲与夫人替我安排。”

  既不会误了旁人,那便如此吧。

  皇帝接连服了几日丹药,红光满面,常常昏昏沉沉。

  朝臣催促早立东宫,他就是不听,还以犯上为由,廷杖了几位官员。

  皇帝根本没把江州受灾一事放在心上。

  宁王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清识自荐一事虽不是他授意,不过江州的父母官知府余霆可是他的人,无论父皇派谁任宣抚使,到时赈灾都要由当地知府坐镇。

  此番刚好趁着父皇病重,借此趟赈灾收买民心,他还以宁王府的名义遣了太医随行。

  父皇老了,看不到民生疾苦,他便替父皇向下看看。

  江州浔阳。

  这几日,各地世家大族与一些商户纷纷捐粮施粥,各家医馆的大夫也来受灾地搭棚义诊,百姓跪地拜谢,大喊慈悲。

  余霆坐在轿中,捻着胡须,很是不悦。

  朝廷

  的钱粮都没到,风头却被这帮想赚名声的世族与商人抢了去,到时百姓吃饱喝足,谁还会对朝廷、对宁王殿下感恩戴德?

  可捐粮是义举,又不能明火执仗派人驱散,且那些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他不敢轻易动之。

  他深思熟虑,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姜芾忙得晕头转向,白日跟着春晖堂的大夫们出诊,傍晚回来又在自家舅舅的粥棚下义诊。

  趁着休息的间隙,吃了几口冷饭,又忙碌起来。

  “念念,你别总吃冷的,冷食伤胃。”

  兰殷礼给她送了热食过来。

  外甥女的提议果真不错,施粥不过一日,便有百姓夸他菩萨心肠,念着他的恩惠。

  他想着,往后生意许是会越发红火好做了。

  那拿些粮,换一个名声,如何也不亏。

  “师父,周玉霖来了。”苹儿在姜芾身边写方子。

  姜芾扒了一口饭,果然见他带着一帮人来了。

  自从周玉霖跟她坦白,日后只做朋友,再不逾矩,她便也不再躲着他。

  她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碗,道:“这带粥棚乱糟糟的,你娘还肯放你出来?”

  “我娘能关得住我就怪了,我偷溜出来的。”

  姜芾招招手,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着实与灾区格格不入,“你别乱来了,快回去吧。”

  “师父,我来帮你散粮。”

  周玉霖说着,他身后带来的人也点头哈腰,“师父,我们也来帮你。”

  姜芾哭笑不得,她哪来的这么多徒弟,“我哪里有你们这些徒弟了?”

  周玉霖掰着手指:“你是我师父,我的师父自然就是他们的师父。”

  姜芾张口愕然,无法反驳,看着那群人捧起装馒头的筐子,逐一散给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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