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妃坐在床前百般劝慰,最后也跟着一同数落:“你明知姝儿爱慕那凌砚明,你不想法子,反倒还在这煽风点火,惹她悲戚!”
齐王面露难色,无奈道:“人家都已娶妻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明仪哽咽:“成亲了就不能和离吗?”
和离二字砸下来,倒令齐王一愣。
皇兄给凌家与姜家赐婚本就是欲打压凌家,日后是不可能放任凌晏池再往上平步青云的,他的仕途也就这般望到头了。
可前提是姜家还有起复之机,能为自己的女儿撑腰,也能牵制凌家。
沧州郡案爆发,皇兄不杀姜起元,本就是看重此人重利,又颇有几分才干,且上了宁王的船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倒向三皇子,日后便还可用之,从而制约凌家。
偏叫姜起元倒了八辈子血霉,儿子不争气,又捅出人命官司,此番碍于众议,是势必保不住这父子俩了。
如此一来姜家女便是孤女一个,身后没有家族支持,凌家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皇兄不会想看到这个局面,他绝不想看到凌晏池崭露头角。最好的手段便是直接贬谪他,放逐长安,或者让他停妻另娶,再续姻亲。
偏偏他仕途坦荡,没在做官的任上犯过什么错,皇兄想必也难寻欲加之罪。
那便还是姻亲。
皇兄知他庸碌一生,只想做个闲王,从不插手政事,若凌晏池娶了姝儿,一来也如了姝儿的愿,二来有皇室牵制,凌家照样翻不出多大的浪。
此事一箭双雕,他若进宫求皇兄,皇兄未必不会答应。
可他看到女儿哭红了的眼,还是劝了一句:“姝儿,可凌砚明对你无意,你就不怕你执意嫁他,日后会受委屈?”
明仪一听父王此言便知他是有法子了,擦干眼泪:“他只要还念着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就算不喜欢我,也会对我好的,况且,有父王母妃给我撑腰,他岂敢薄待了我去?”
齐王听罢,点了点头,进宫去了。
凌晏池赶回绮霞院,天已经亮了,灰蒙低沉,雨脚未断。
他有三日未归,院子里成片俱是水洼,树上的桃花被雨水打得疏落稀薄,满地粉白残花。
才三日,她怎么就病成那样了。
姜芾一夜未眠,侧躺在榻上听雨,雨落了又歇,歇了又落。
窗子大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树桃花一瓣一瓣地落,直到树上只剩一片孤零残叶,而那般娇艳的花扑落到水洼里,瞬被泥渍浸染吞噬。
脚步声在她耳中已变得麻木。
这个时辰,该是苹儿进来摆膳了。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沉闷:“苹儿,我不想吃,你放那吧。”
久久,无人回应她。
待一阵疾风骤来,卷起树上的雨水掀打到窗台时,一道男声响起:
“听说你病了,大夫来看过了吗?”
第24章 委屈凌晏池,你让我跟她道歉?……
姜芾已不再会为了他的一句话震颤雀跃。
她累了,心就如那一树花叶,碎了落了,飘得满地都是,拼不起来了。
若是以前,她能在他每一个字眼中汲取她要的温情。而现在,他每一句话在她耳中都异常冰冷。
她侧卧着,不曾回头,疏淡回他:“不劳大爷费心,我好多了。”
她不再叫夫君了,而是叫他大爷。
昨夜他先去的齐王府看他的心上人。
也是。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是毫无情分奉旨成婚的妻子,一个是青梅竹马心意相通的爱人,他又怎会先来看她呢?他那么讨厌她,那么不想看到他,用最坏的心思揣测她。
大清早雨还未停,还劳烦他从齐王府赶回来。
明仪郡主若是还病着,他定是心疼不已,岂舍得离开她?他回来这一趟,不过是怕她真病死在凌家,传出去名声不好。
没有用了。
迟了。
现在告诉他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毫无意义。
他不是因为那些误会而厌恶她,而是因为她,甚至不在乎那些误会。
她不想说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左右她在他心里永远都是不好的。
屋里冷风窜来窜去,嗅不到半分药味。
凌晏池看出,定是还不曾请大夫来。
“书缘,去请大夫来。”
姜芾侧着对他道:“不必了大爷,我不会死的,你若有事,你就先走吧。”
她想独自静静,不想看到他是因为怕她死了惹人非议才站在她床前维持假意的关心。
“胡说什么。”凌晏池朝书缘道,“还不快去?”
“真的不必了。”姜芾掌心攥着枕巾,她现在真的不能见他,也不想见他,“大夫来过了,说我是偶感风寒,苹儿已经煎药去了,喝两帖药就能好。大爷日理万机,莫误了正事。”
她万般推脱,言语中甚至有赶他走的意思。
凌晏池无法,只得转身,留下一句:“那你好生歇息。”
他以为她是因父兄的事伤怀,才一病不起。
纵使姜起元父子罪有应得,但她身为人女,却也有思念父兄的资格。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离开。
皇帝近来也在为定国公府的事烦忧。
姜家一大家子不中用的东西,枉他费尽心思将姜起元塞给宁王,将她的女儿塞进定国公府,如今姜起元父子获罪,他的女儿便也无用了。
定国公父子狡诈,实乃他心头大患。
若放任凌家独大,他还没死,老三的手便要伸到龙椅上来了。
他正左思右想该如何是好时,齐王来求见了。
齐王就像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一来便开门见山请他的皇兄找由头断了姜凌两家的姻缘,将明仪嫁给凌晏池。
皇帝听了,频频颔首。
当晚便召见凌晏池。
凌晏池难测圣意,立在一旁,不动声色。
皇帝在作画,一幅玉兰图作了一半,突然搁下笔,随口问道:“砚明啊,你与你那妻子近来如何?”
凌晏池微微垂首,“内子贤惠淑静,安分守己。”
皇帝哈哈大笑,拍了两下他的肩头:“你同你爹一样,古板至极,你那妻子竟不嫌你不解风情?”
凌晏池已隐隐猜到,陛下此番召见他是何意。
他与姜芾的婚事,本就是陛下忌惮凌家才有的。如今姜家彻底失势,陛下这是又急着用别的招数了。
而当陛下提及姜芾时,他便猜到——还是他的婚事。陛下可能想叫他换个妻子了。
若是前几日,他也觉得他与姜芾不合适,动了想与她和离的心思,可依如今看来,这桩婚事暂时还是断不得的。
姜芾嫁进来的这些时日,姜家还算安分,若与她和离,哪知陛下明日又会塞谁给他?
“说起来,此事也是朕思虑不周,一心想为你婚配,想到那姜家女山野长大,天真烂漫,最是配你这寡言无趣的性子。”
皇帝说到一半,落笔不抉,也叹了一声:“可她的父兄竟如此品行,说到底,还是令你们家难堪了。”
凌晏池不语,看着皇帝自言自语演一出好戏。
果不其然,皇帝话锋急转:“听闻她粗俗无知,又时常跋扈,惹得砚明你都不想回府了?”
凌晏池拱手淡笑:“市井传闻,令陛下见笑了。内子虽乡野长大,可如今也略通文墨,且勤勉好学,断无坊间传的那般不堪。臣与内子感情和睦,这几日宿在官舍,全是因事务繁忙。”
和睦个屁。
皇帝看出来他在胡扯。
维护姜氏,不过是在维护自己前程罢了。
他已赐过一次婚,君无戏言,才不过半年,自然不好直说让他停妻另娶。若姜氏真无德无能,蛮横无礼,这倒是个理由。
他刻意道:“朕如今越想越后悔,你与明仪青梅竹马,你秉性清正,明仪又是朕看着长大的,最是活泼可爱,你们二人郎才女貌,才是一对壁人啊。”
凌晏池这便猜到了。
陛下想让他停妻另娶明仪。
他嘴角扯动:“陛下说笑了,臣已婚配,不敢再肖想郡主。”
“是朕一时糊涂,那姜家女配不上你。”
皇帝搁下彩笔,执起墨笔,开始龙飞凤舞地提字:“朕看重你,可姜家落魄,对你的仕途实在无利啊。”
凌晏池眸色一暗,声色沉了几分:“有用便留,无用便弃,陛下此言,难道是想天下人都做那唯利是图,忘恩负义之辈吗?”
替皇帝磨墨的大太监曹英吓得呼吸骤紧,冷汗直泛。心道这凌世子如此执拗,那二十廷杖怕是早就忘了。
谁料皇帝不怒,反倒抚掌大笑,还赠了这幅御笔玉兰图给他,没再提停妻另娶之事。
紧接着又道荆州白水县鹤安书院五日内连死六名学子,白水县县令递折子回京,请朝廷派官员下荆州查案。
他相信凌晏池的才干,也只能派他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