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心性,是当面说不出情话的,是以便将步摇塞在她箱笼里。
怪不得夫君这几日待她态度淡淡,不拘泥也不亲昵,他定是以为她看到步摇后却无动于衷。
而她全然未发觉他的示好,沉浸在他忽冷忽热的举动中,不敢再与他说什么。
故而这段时日,他们的话并不多,一个退了一步却不愿再退,一个毫无察觉。
可她是真的没发现,他也真是的,就不会放妆奁里吗?压在箱笼底下都要长出草来了。
她瞬然开朗了不少,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步摇被她握得温热,她忐忑开口:“苹儿,你说我该怎么做啊,直接拿步摇去找大爷,说我前些日子没发现吗?”
手心之物仿若重逾千斤,她紧张得无所适从。
只要凌晏池心中还有一点她的位置,她便仍想往他身上靠。
“自然不行,如此直白反倒令大爷尴尬。”苹儿喜滋滋凑到她耳边,“大爷还是对您有意的,少夫人不如……”
姜芾脸都红了,断然拒绝:“不行,这不行的。”
这太荒唐了,夫君不会喜欢这样的。
说不定还会生气。
苹儿是在高墙大院里长大的,对后院笼络男人的手段就算没见过也耳濡目染了些,“少夫人,大爷这几日冷着脸,说不准就是在气您对他的示好置之不理,如今沉速又走了,您何不主动些……”
苹儿叽里呱啦,说得姜芾的脸红臊不堪。
这不就是要她去勾引夫君吗?
这真的能行吗?
“荑兰呢,我问问她……”
“她说身子不适,耳房灯都熄了,许是睡下了。”
这人自从上巳节后便安分得像只锯嘴葫芦,也不常主动进厢房伺候了,左右她也干不了什么精细活,便也由她去。
姜芾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那样做?
她又想到他生辰的那个夜晚,他唇齿间满是清冽的酒香,贴在她耳边叫她别走了。
罗帐之下,他们肌肤相贴,十指相扣。
他明明也情动过,滚烫过,他抱过她,听过她的哭吟。
她的视线落回步摇上,思绪万千。
他们真的要一直这样冷淡无言吗?
这根步摇,何尝不是他送给她的时机。
进了这一步,或许他们之间会不一样呢,他就能留多一点位置给她。
最终,她濯了发,用牛乳浴过身,极其扭捏地换上那身轻薄纱衣。她都不知道那两块布也能叫衣裳,穿了跟没穿一样。
“能否换一件,这件太……”
狐媚子毕竟不是天生的,她没做过这种事,手心都起了薄汗。
“您听奴婢的,就这件。”
姜芾坐立难安地任苹儿替她梳妆,樱唇琼鼻,圆脸杏眸,青黛勾出细长的柳叶眉,她因纠结惆怅锁在眉心的两点愁,叫人看了都犹怜三分。
最后,在盘起的发髻上插上那根步摇,一步一晃,珠玉清脆,美人如花。
她拿着书册,以找凌晏池解惑做幌子,一早去了书房候他归来。
凌晏池下了马车,眉目沉沉,衣摆掠起疾影,阔步迈进了府。
他看见门房停着的车架,嘴角扬起冷冽弧度,她倒是还知道在他之前赶回来。
他一路穿过前院,许是走的急,精细的腰身上空空如也,丝毫未察觉系着的香囊无影无踪。
进了绮霞院,远远望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一道窈窕身影。
他眉心一蹙,推门而入。
女子早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在书案前等他。
她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纱裙,白臂隐现,妆容妩媚,娇娇柔柔唤了声:“夫君。”
她心中惧怕,这一声夫君带着怯意。
可凌晏池听来,加之她这身打扮狠狠刺他的目,他看出她在蓄意勾引。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缓缓走近,却明晃晃望见她头上那根步摇。
那是明仪的生辰礼,他亲自挑的,怎会在她头上。那日明仪说她偷了她的步摇,他还不信,竟果真是她?
姜芾,她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前都是在装模作样?
他眸色犀利刻骨,似是怒极气极,喉头滚动。
是了,她为了能圆房,都已经动过一次手脚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竟还戴着他送给明仪的生辰礼,堂而皇之地来勾引他。
姜芾窥不见他眼底的怒意,只感受到他赤裸裸的目光,也不知他是喜是怒,当即羞得面色生红,又喊了他一句:“夫君?”
“不知廉耻。”
凌晏池冷冷移开目光,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姜芾全身冰凉,在他冰冷透骨的话语中神色都恍惚了几下,翻滚的酸涩冲破喉咙,唇瓣几度开合。
她又能辩解什么呢,都怪她,都怪她要穿成这样。
是她的错,她不要脸。
“夫君,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
“够了。”凌晏池打断她,不再看她一眼,“你回回都错了,可你哪回改了?上回的事我本是给你几分脸面,私下告诫过你要行端坐正,可你又故技重施,姜芾,你当真是心性顽劣,品质难琢!”
可笑的是,他竟还妄想改变她,教会她规矩。
她这样的人,永远都是这般粗俗愚昧,满口谎言,改不了一身陋习。
姜芾顿了顿,慌不择言:“夫君,上回、上回……”
上回她究竟做了什么?
“你敢说你上回没在酒菜里下迷药?”凌晏池不知她竟能装傻充愣道这种地步,她既不要脸面,他也省得顾及了。
姜芾如遭雷劈,脑中空白:“不是,我没有。”
“那便是下在香里了?”凌晏池冷笑。
姜芾张口却哑然,如被一根刺扎穿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苦涩的泪滴到嘴角。
原来,他那段时日冷落她,是因为怀疑她下药。
她总算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何会说她心不正。
他就是她头顶最耀眼的星光,她怎么舍得害他,怎么会给他下药。
她尝到口中的咸涩,舌尖酸痛。
他不信她,他没有一点点相信她。
她不想解释,她说的再多,不过也只是一声声苍白无力的“没有”,可他对她的厌恶深刻入心,不会相信她任何一句话。
在他心里,她下作卑
鄙,不择手段,她就如一粒会污了他衣袍的泥沙,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凌晏池看向她头上的步摇,怒气不消:“府上几时苛责过你了,以至于你要去偷旁人的东西。”
姜芾并不知他意指步摇,他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打在她耳畔,又引得她绞尽脑汁去想。
她偷什么东西了,她从来没偷过任何东西。
可是她没有力气再去想了,他不喜欢她,她站在这就是个错误,他只要看到她就会不悦。
凌晏池伸手朝门外一指:“出去,以后书房你不许再进,禁足一个月,不准出府。”
他已不想再去问她与沈清识是什么关系。
她与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姜芾擦干了泪,出去时也没行礼。
凌晏池黑着脸坐在圈椅中,空气中还散发着她身上的脂粉气,怎么也驱不散。
好一个姜芾,不愧是姜家的女儿。
书缘不知方才书房发生了什么,忽然想起一件,进来禀:“大爷,有一桩事我浑给忘了,今晨琳琅阁的伙计来寻过我,说您上回给少夫人打的那套头面镶嵌珠石到了,要您这几日过去挑一挑。”
即刻,他便听见自家大爷嗓音粗粝,言简意赅:“不必了,退了吧。”
凌晏池难以清净,满脑子还是她。
他曾经,是想与她好好过日子的,就算没有情分,至少能相敬如宾。而她却一次次令他失望,如今,他已对她不报任何期望了。
这样的女子做不了世家妇。
可他们是陛下赐婚,寻不到恰当借口便不能轻易和离。
他揉着生痛的眉心,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边,姜芾回去后便没再哭了。
她已经为他哭得够多了,可终归也换不来什么。
喜欢他,太累了,她豁出去一切在他那里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手段。
是她卑贱,是她误以为他心里还有他,是以病急乱投医去勾引他,可现实是被扇了几记清亮的耳光。
若换做眼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做这种放低身段之事。
她如今明白了,她留在长安是一个错误,爱上他也是一个错误。
长安不属于她,他亦不属于她。
夜色如墨翻涌,空庭寂寥萧瑟,一眼望不到头。她胸口沉闷,第一次觉得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时天真,犯下大错,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日夜如遭油煎火烤,辗转难安。
沉速已飒然离开,可她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