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22)

  他不见她,是否仅仅是因为不想见她。

  她嘴角抿成一条线,眼底黯淡失色,“夫君,我把食盒放门口,外头很冷,你伤还未好,就不要出来了,我去唤沉速给你拿进来可好?”

  换成沉速,他就会想见了吧。

  她退了一万步,只盼他能答应,这样他就有可能会吃她做的这碗面。

  她轻轻将食盒搁下,当真欲去唤沉速过来。

  还未下阶,便听见房中传来一声:“你进来吧。”

  姜芾一阵惊讶,手心瞬然发热,提着食盒开了门。

  他的厢房清贵典雅,进门左侧便是一架山水屏风,屏风后是一张书写檀桌。

  烛火昏幽,映出屏风后男子端正挺直的身影,他坐在桌前,在看一卷书。

  姜芾越过屏风,看清了他的容貌。

  男子一袭白衣,面色虽添了几分苍白,但仍不掩俊逸。他在任何时候,任何模样,都能勾摄她的心神。

  他不愿旁人见他受伤的模样,她便很有眼力地不去问他的伤病。

  “夫君。”她拘谨喊了一声,将食盒里的一碗面稳稳当当端出来,“你快趁热吃吧。”

  鳝丝面冒着滚烫的热气,一道氤氲白雾横隔在二人中间。

  凌晏池垂下书卷,望了她一眼,“你若是来说那些话的,便出去吧。”

  姜芾诧然仓皇,神色闪烁:“夫君,我不懂,不知该说什么。”

  凌晏池显然惊骇:“父亲难道不曾同你说过?”

  他以为父亲连书缘跟沉速都告知了,姜芾是他的妻子,也定会告知她前来相劝。

  可看姜芾的样子,她显然不知此事。

  姜芾摇摇头,发钗尾端的流苏也晃了晃,撞出清冽悦耳的脆响:“父亲从未来找过我。”

  凌晏池顿悟。

  父亲想必是知晓他们感情不睦,根本就没打算让姜芾来劝他。

  “夫君在说何事?”姜芾探着头,话中满是求知。

  凌晏池不做多想,他觉得姜芾心思单纯,这些政事与她说了她也听不懂。

  可他困顿烦闷,跟懂的人说那些人一个个都要来劝他,反倒是跟她这不懂的人说,才能一吐心中的惆怅。

  “你到过沧州郡吗?”

  姜芾摇头:“没到过,可我听过那里。”

  凌晏池继续道:“半年前,沧州郡洪涝遍及,紧着来的便是瘟疫,沧州郡五县尸骨遍地,民不聊生。朝廷颁抚恤粮与赈灾银,可一层一层下来,到了百姓手中就只有一碗连一粒米都难捞到的粥水,沧州、包括京中的官员——”

  望着她明亮的眼神,他顿了顿,并未提她的父亲姜起元。就算此人奸佞不仁,毕竟是她的父亲。

  “那些官员贪墨赈灾银粮,为当今二皇子宁王效力。”

  姜芾听到这,面色涩然。

  这个世道,受苦的都是百姓。

  她五岁那年,江州也曾爆发过旱灾,田地颗粒无收。官府搭粥棚放粮,说是每人都能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

  可她们县成千上万人,每日能领到粮食的不过只有去得早的几百人。

  她的阿娘,就是半月不曾进食,生生饿死。

  若这个世上都是像夫君那样的好官就好了,百姓就能少受些苦。

  “我有一位挚友,名唤周濛初,他的家人便是因沧江郡那次天灾活活饿死。死了那么多人,陛下却只轻拿轻放,丝毫不肯惩戒背后黑手宁王。周濛初为求公道,暗中探查宁王,却被宁王加害,溺死渭河。”

  姜芾捂嘴震颤,继续听他道:“我想为他沉冤昭雪,翻了沧州郡的案子。可陛下维护宁王,只挑了个替罪羊顶罪。”

  他怆然哂笑:“可笑……这朗朗乾坤,却不见天日。父亲怕我执意咬着此案不放,触怒陛下,要我忘了沧州郡百姓的死,忘了周濛初的死,放下执念,和光同尘。”

  姜芾恍然大悟,终于知晓他说的劝他是何意。

  定国公告知了夫君身旁所有亲近之人,二弟三弟、书缘、沉速来劝他不要再查

  此案,却独独没有告知身为他的妻子的她。

  或许定国公觉得她根本就不算凌家人。

  她呼吸一窒,装作若无其事,替他取出筷子。

  没关系的,她不会说话,不如沉速能说会道,能讨夫君欢喜,真要叫她劝,她还不知说些什么,到时平白得罪了两头。

  况且,她也不想看他去走一条他不想走的路。

  “所以我方才以为你是父亲派来的。”凌晏池道。

  “夫君,我不会说那些的。”

  姜芾想到了阿娘,忍着鼻腔的酸涩,“夫君是一个好官,我还想看见夫君为百姓说话,还世间公道,让那些人不必白白死去。”

  凌晏池陡然睁大双眼,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

  这是他第二次仔细看她,她双眸清澈,弯弯柳眉,烛光洒在她眼中,好似聚成一片粼粼水泽。

  姜芾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对上他的眉眼。

  雨打窗牖,落叶无声。

  二人视线相交的一瞬间,蜡烛燃到了灯芯,吱啦一声清响。

  良久,凌晏池喉头滚动,才道:“可他们非逼我,逼我将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忘了,在这昏聩的朝堂中装聋作哑。”

  “夫君,你有没有想过,你拼尽全力都想还一个毫无血亲之人的身后名,父亲与你血浓于水,他想护你之心,可能要比你对周大人的还要多。”

  凌晏池听了她的话,久久沉默。

  他蓦然想到,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有父亲、有兄弟、还有妻子。

  他的背后是凌家。

  而父亲来劝他,也只是来劝他,并没有说他错了,走错了路。

  他现在孤身力薄翻不了案,那他便徐徐图之。

  宁王恣睢不仁,他便不奉他为主,另拥新人。

  姜芾想说很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小时候想要一只彩球,可要顾及吃穿,根本没多余的钱买,我就想,要慢慢攒钱,以后总能买得起。我先不买它,不代表我就不想买了,后来我还真的买到了。”

  凌晏池听懂了,就算她言语朴素,不懂引经据典,他也还是听懂了。

  他将自己困在一方围城中进退失据,没想到带他出来的竟然是她。

  是他以为最不会懂他之人。

  “夫君,面好像有些坨了,我端去厨房热一热。”

  “不必。”凌晏池执起她递来的筷子拨动面条,“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凌晏池点点头,瞬感腹中空空。

  什么也不说,低头吃面。

  吃完这碗面后,他去了书房找卷宗,令姜芾回房歇息。

  进了书房,拿到了卷宗,抬眼一扫,却发觉桌上那本札记不见了,他转身又去书架上寻,里外几层都寻遍了也不见踪影。

  恍然想到那日出门前吩咐沉速替他清理旧书,想许是被她收到何处去了,便唤了她进来。

  沉速正在房中缝衣裳,自被大爷赶出去,她消沉郁郁,也不敢再去大爷跟前。

  这会子听闻大爷唤她,眉梢泛喜,连忙扔下针线便去了。

  一进书房,凌晏池便问她:“沉速,你可看见我桌上放的那本褐色书封的札记?”

  沉速只觉有些眼熟,思量好半晌,目光暗暗盯着书房的炭盆。

  大爷这几日都没来书房,炭盆中的炭冰冷乌黑,上头似乎还覆盖着一层纸灰余烬。

  她心口砰砰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在心底打了千万张腹稿。

  第19章 妻子不要欺负她

  她是前国公夫人赵氏指派来绮霞院的。

  那年夫人病重,怜惜大爷身旁无人照料,便令她来绮霞院服侍。

  大爷念着生母的遗愿,让她留在了绮霞院。她做事妥帖,日久天长,便在绮霞院理起了事。

  大爷琼枝玉树、轩然霞举,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岂能不仰慕这样的天之骄子。

  她也知,当年夫人派她过来,是有意让大爷收她做通房的。

  可大爷这么多年似乎对她无意,她便卖力当差,他的吩咐,她事无巨细,样样做得很好。也只有这样,大爷才能多信任她几分,留她在身边。

  果然天不负有心人,大爷娶了妻,日常起居也仍会照常告知她。

  毫无疑问,她是开心的。

  她开始盼望,大爷能念着多年情分,也看一看她。

  大爷从未对她发过火,哪怕上回她来相劝,说错了话,他也只是让她出去,若是换做旁的院里,奴婢在主子面前多嘴,早被赏板子了。

  可今日,她是初次见他这般生气。

  哪怕她打好了腹稿,可对上他那霍然凛冽的眼神,她敬之畏之,吓得不敢隐瞒一句。

  他说的札记,极有可能就是那日掉入炭盆中的那本。可那本东西何去何从,她也不知道,她甚至都忘了这回事。

  也许是被炭火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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