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21)

  沉速淡淡一笑,大方行礼:“少夫人,大爷昨夜吩咐奴婢说您手上这件氅衣不御寒,要奴婢来房中寻件厚重的衣裳。”

  姜芾望着手上这件湖蓝色氅衣,面色微僵。

  他的冷热,也可以和她说的,只要他跟她说,她敢保证会做的很好。

  可他还是习惯沉速伺候他的起居,这些事事无巨细还是会第一个跟沉速说。

  她迈出一百步,以为终于换来了他一步,可他却只肯施舍她半步而已。

  她以为他可能有那么一茶匙喜欢她了,其实比指甲盖还要少。

  她留恋地嗅着这件衣裳上属于他的气息,最终还是给了沉速,“是我疏忽了,你来吧。”

  沉速将熏好的衣裳挂去书房。

  大爷今晨临走时说书架最下头一层的老旧书册受潮散了线,吩咐她搬出去清理掉。

  她仔仔细细将书架底层的一摞书全清了出来。

  一转头,发现桌案上还有一本书封黄旧的册子,与那摞旧书相似。

  她便顺手将这本书叠了上来,一并搬出去。

  这摞旧书着实沉重,她吃力搬到书房中央,拖抱不稳,最上头的那本滑进了脚边的炭盆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所幸盆中无明炭,烧不起来。思及手中的书不好放下,先一鼓作气搬出去再说。

  “沉速姐姐,你快来,荑兰敢去厨房偷拿点心!”

  沉速听闻,一肚子火,风风火火出去了。

  她不曾发觉,炭盆底下闷出缕缕灰烟。

  将衣裳给沉速后,姜芾失落地回到房中,独坐了一会,蓦地又想到夫君说她可以去他书房拿字帖。

  她一下子跳起,开门便往书房而去。

  推开门,一股黑烟扑面而来。

  她走近一看,发觉一本书掉进炭盆,书封被燎了半边,装书的线全被烧散了。

  只看到那半边书封,她便认出是她每晚坐在夫君身旁写字,夫君常常会翻动的一本书。

  她不知为何这书会掉到了炭盆里,弯下腰便伸手去捡,火星灼得她一声吃痛,手掌被烫红了一片。

  她将这被烧的不成样子的书拿回了房中,穿上针线想补好它。

  次日早朝,三法司查到了杀害周濛初的凶手。

  凌晏池听罢,一向稳重的他初次在殿前失仪,于殿上痛斥宁王。

  众官员吓得瞠目结舌,都道他是疯了。

  凌晏池跪地不起,几乎是威逼陛下重查此案。

  他查了这般久,终于顺着蛛丝马迹查出宁王当晚的行踪与周濛初有交集,本想今日上朝拿出这些证据,就算一举斗不倒宁王,也能剪掉他的一些势力。

  可这一查又突然查到宁王的妻弟头上,宁王的妻弟言辞凿凿承认就是他杀害的周濛初。

  他说他曾看上平康坊的一位乐伎红玉,恰周濛初也视红玉为红颜知己,他们二人因红玉大打出手。

  他怀恨在心,派人跟踪周濛初欲下毒手,等人行至渭河旁,令家仆将人推入河中。

  红玉与那几个行凶之人纷纷自首,口供与周濛初的行踪完全一致。

  可怜周濛初一生清廉正直,家无余资,官服打满补丁,连本书封都不舍得买。却平白死于黑手,葬身冰冷的河水中,死后却还要被诋毁清白。

  凌晏池望着立在殿上的宁王,倏然目露狠光。若非凯旋的定国公拉住他,只怕他要冲上去当众袭击皇子。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这个结案,他不接受。

  他没想到,陛下能包庇宁王到如此地步。

  宁王利用沧州郡案搜刮民脂,私自敛财,陛下为何连一个惩戒都不肯施,连一个申饬都不肯有。

  天潢贵胄能压过世间真理,皇家人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如蝼蚁般低贱。

  陛下器重宁王,哪怕宁王犯下滔天大错,陛下也只是默许他们杀更多的人来掩盖真相。

  若来日要他辅佐这样一个无行无德的君王,他凌晏池愧对周濛初、愧对圣贤书、愧对天下百姓!

  他在金銮殿上替周濛初跪地喊冤。

  最终换来的是冰冷的二十廷杖。

  他强撑着受过刑的身躯走出宫门,背脊挺直,皎劲如松。

  回到定国公府,他唇色苍白,目光涣散。

  姜芾摆好一桌菜,在院子里透风,见暗处缓缓走来一人。

  她欢喜撑伞上前,替他遮住砸下的雨珠:“夫君,你回来了,刚布好菜,我们用膳吧。”

  凌晏池望着她的脸,视线泛起模糊。

  他恍若未闻,毫无征兆地倒在她身上。

  第18章 心声凌晏池,你第一

  次肯跟我说

  绮霞院来了一行大夫,忙绿到深夜,人声才渐渐消匿。

  凌晏池半梦半醒,高烧不退。

  他不让绮霞院里的女眷进去,最难捱的时候,他身边便是小厮书缘在照料。

  姜芾看着书缘臂弯搭着一件血衣出来,吓得唇色发白,倒吸冷气。心中像被何物狠狠一刺,当即便推门欲进。

  书缘一脸哭相,抬手阻拦:“少夫人留步,大爷吩咐了谁也不准进的。”

  他言辞恳切,令姜芾想到方才她与沉速都要冲进去时房中传来的沉冷呵斥。

  她绞缠着手指,终是后退了半步。

  夫君清冷倨傲,心有道义,定不愿让旁人看到他这幅狼狈之样。

  她是理解的,抓着书缘反复询问夫君的状况。

  书缘答上了药,大爷已混沌睡下了,大夫说要静养几日。

  绮霞院一整晚灯火通明。

  姜芾怕他有吩咐却行动不便,在他的厢房外守了一整夜。她不敢吱声,怕他会赶她走,屏息凝神聆听房中的动静。

  若是他喊她,她便会立马进去。

  这几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眼下熬得鸦青。

  凌晏池呆在房中好几日,直到可以起身后才准许人进来。

  定国公对自己这个性子倔强的儿子束手无策,陛下那日被气得不轻,他费尽心思,频频入宫替子请罪,加上宫里的凌贵妃求情,才得以暂时消了陛下的怒火。

  要让陛下不迁怒凌家,便只有按住自己的儿子,不能再翻这个案子。

  凌家如今虽看着煊赫风光,可真正到了这一辈便只有老大一人争气,老二与他那弟弟生的老三都是不中用的东西。老大仕途坦荡,前途无量,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毁了自己。

  翻周濛初的案子,必会牵扯沧州郡案。

  就当是为了儿子,也为了定国公府的将来,这桩触了陛下逆鳞的案子势必不能翻。

  他去了几趟绮霞院,皆是黑着脸出来。

  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到父子因政见不合,说了两句便执词相争。

  定国公别无他法,只能从凌晏池身旁的亲近之人入手,让这些人挨个去劝,只盼能磨软他的耳根子。

  凌明珈与凌子翊缩头缩尾,跟两只鹌鹑一样先来了绮霞院触霉头。

  结果便是惹得自家大哥怒摔两只茶盏,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你们懂什么,斗鸡走狗?饮酒作乐?还不滚出去!”

  二人吓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跑出来。

  “我就说不成吧?父亲也真是的,他自己怎么不来挨骂?”

  书缘来劝,被罚了两个月月俸。

  二叔来劝,被他搪塞请走了。

  沉速倒是聪明些,来替他整理床被,起初一句话也不曾说,直到后面才试探着开口:“大爷,您就听老爷的吧。”

  老爷特地与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发了话,她岂敢不从,且想到大爷身上的伤,她心中不忍,也是希望大爷莫要再去管这事的。

  凌晏池错愕几瞬,委实是没料到沉速这般沉稳寡言的性子也会来劝他,冷冷扫去一眼:“出去。”

  “大爷……”

  “出去。”他再次重复。

  他们一个个都不懂,一个个却都要来劝他。来劝他蒙眼闭口,助纣为虐,当一个不忠不义之人。

  沉速不敢再说,低着头走了。

  傍晚,暮色四合,冷风戚戚。

  凌晏池又发了高热,起身时,见一道纤瘦的身影在窗前转悠。

  他认出那是姜芾,却垂首不语,默默看她第一句想说什么。

  在他看来,她来这一趟,定也是来劝他的。

  他心烦意乱,只等她开口便欲让她走。

  可门外那道身影却迟迟不开口,仿若静止。

  似是风声骤疾,烛光映上窗纸,他看到她几缕凌乱的乌黑发丝。

  “你有何事?”他淡淡开口。

  姜芾即刻小心翼翼地应道:“夫君,你还不曾用膳,你饿不饿,我给你做了鳝丝面。”

  好半晌,房中未有声响。

  姜芾紧了紧手中的食盒柄,想着夫君是否伤痛未愈,还不想见人。

  可父亲与二弟三弟都进去过,就连沉速下晌也进去过。

  她亲眼所见,所以才亲自给他做了鳝丝面,盼着能给他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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