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利落跪下:“大爷恕罪,奴婢替您收拾旧书时一时粗心,那本札记掉进了炭盆,奴婢属实是忘了……”
她再不敢往下说。
凌晏池盯着炭盆内的灰烬,面色陡然生愠,“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动我书案上的东西了?”
沉速不敢抬头,“大爷息怒,是奴婢的错,大爷罚我吧!”
她心中已觉天崩地裂。
大爷平日温润儒雅,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她做错了事,他照样会对她勃然大怒。
是她太天真了,她只是个奴婢,她还觉得少夫人忍让她,她便能在大爷心中有一席之地了。
凌晏池逐了她出去。
即便她在雨地里跪着,房中也没有半分动静。
凌晏池并未叫她跪,是她自己在请罪。
姜芾回去后并未睡下,她想把上回在夫君书房捡回来的那本书补好,可有几张书页损毁,不能再以针线装订,她便用浆糊一页一页粘好。
粘好书后都已是后半夜,她伸了个懒腰,打算明日再还给夫君。
走到窗前,想看他房中是否熄了灯,却望见一个人跪在外面。
外头还在下着淅沥小雨,那人衣裳都湿了。
她推开门,才认出那人是沉速。
当即心头一惊,沉速大半夜的怎会跪在院中。
她困意全无,撑伞走去,发觉沉速肩膀细细抽动,似是在哭,一把伞面隔档开雨丝,她问:“沉速,你这是怎么了?”
冰冷的雨珠不再砸下,沉速蓦然抬头,双眼哭红了一片。
她仗着大爷冷淡少夫人,再加上少夫人娘家式微,愈发有恃无恐。
她本以为,少夫人对她是有敌意的,哪怕面上不显,心中定有怨念。
她没想到,少夫人竟会出来。
她再没那副傲气,“少夫人,我粗心大意,闯了大祸,将大爷的札记烧了……”
姜芾听到札记忽然就懂了。
原来正是那本书。
她无比庆幸,好在她那日拾了起来,看来对他应当是很重要。
她扶人起来,让人先回房去,“没事了,在我那里,我给粘好了。”
虽然她知夫君对沉速有意后,也会不自觉地不喜欢她,可她不愿见人跪在这淋雨。
房中,凌晏池薄唇抿成一条线。
那本札记是周濛初送他的唯一之物,他如今既不能为他伸冤,还将他的东西弄丢了。
雨水滴在窗檐,一声接一声叩入他心底。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沉速的哭诉。
该怪他,是他无能,怎能怪旁人。
他起身,想让她回去,不必再跪。打门开的一瞬,骤然对上一双湿润如芙蕖的双眸。
那道窈窕之影提着灯盏,似乎也欲叩门。
沉速走了,来的是姜芾。
微愣过后,他神色稍转:“你还未睡吗?”
姜芾淡淡一笑:“我若睡下,只怕夫君今夜要睡不着了。”
凌晏池不知她此话是何意,只见她双肩衣料有些许湿重,像是沾了雨水。
他将门开得更大,侧过身带她进来。
“夫君,我让沉速回去了。”姜芾吹灭手中灯盏,从怀中拿出那本勉强还能翻看的札记。
凌晏池呼吸一顿,狭长的眼眸聚了光亮,想开口,却被她抢先,“有些地方不便封装,我便用浆糊粘上了,我试了试,还能翻看。”
凌晏池拿在手上,泛黄的书封有半边被烧毁,装订的线不见,是被一页一页粘好的。书页工整,翻动流畅,虽毁了几页字迹,还多数还能看。
他喉头一动:“可沉速分明说被烧毁了?”
“那日我来书房拿字帖,顺手在炭盆里捡起来了,我记
得夫君喜欢翻这本书,就拿回去试着粘缝好。”姜芾怕补的不够好,他不满意,又道,“我不知该如何缝补书册,只能弄成这样,夫君,这样还能看吗?”
她的声音很细,檐下一滴雨水坠入水泽,正巧与她尾音相和,飞泉漱玉,玎玲作响。
凌晏池覆上那本札记,眉眼的凛冽被温淡冲散。札记被烧断了封装线,她一点一点粘好,当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妻子眉眼温婉,良善淳朴,他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就算与她无情分,他也该对她好一些。
既是二人做了夫妻,就不该待她如此冷淡,让她受人冷眼,连说话都要这般小心翼翼。
“多谢你。”
他嗓音喑哑,又补了一句,“这本札记是我故友之物,斯人已逝,我唯能依靠此物惦念一二。”
满院的海棠花被雨打散,花叶一瓣一瓣地落,乘着雨水四处飘摇。就像姜芾的心,飘飘悠悠,晃晃荡荡,只随他的话语沉浮。
今夜,夫君与她说了很多话,第一次对她说谢谢。若是往后能一直如此,她做什么都情愿的。
周濛初案结案的第五日,宁王妃海氏得知自己的胞弟被定罪处斩,当夜便悬梁自尽。
宁王看也未看发妻一眼,只交代下人置办丧仪,对外只报王妃得了疾症,不治而亡。
海氏乃是海老太傅的孙女,海家清正廉明,有个太傅的虚职,却不染指半分权利。
他与海氏当年也是陛下赐婚,可成婚后夫妻不睦,他甚至憎恶这个发妻,膝下多年无所出。
他岂能不知父皇为何偏偏赐婚他与海氏?
父皇是怕他利用姻亲结党营私,过早觊觎那把龙椅。
海老太傅去岁冬亡故,海家便剩宁王妃一对姐弟,他用自己的妻子要挟小舅子,最终海氏也因胞弟被定罪,心如死灰,一尺白绫自尽。
他明白,父皇不会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父皇不会让他倒台,父皇还得看着他与老三斗得你死我活。
他望着满天风雨,讥讽一笑。
外人都道他才是将来的太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颗棋子。他污名加身,可只要父皇想让他活,他便能活。
公主府。
华盈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百无聊赖地拨玩着腕上的金镶宝珠钏,“你既如此得父皇爱重,怎么父皇还不立你为太子?”
毕竟她的弟弟当上太子,坐上皇位,她便是天子之姐,大靖长公主,尊贵非凡。
他这弟弟此番能全身而退,全依仗父皇的宠爱,可父皇龙体江河日下,却迟迟不见立储之意。
房内无下人,李珩一手撩开金玉珠帘,在那张贵妃榻前坐下,慢悠悠捻起华盈一缕乌黑发丝,笼在手心把玩。
笑问:“阿姐想让我当太子?”
华盈抽回青丝,却不怒,掀了掀眸:“你既叫我阿姐,还敢这般放肆?”
又道:“你我好歹是母后膝下长大,三弟与我不亲近,身后又是那群迂腐之辈,我自然是希望你坐上皇位,也好孝敬孝敬阿姐我,封我个长公主当当。”
她能容忍李珩这般肆无忌惮,不就是看重他来日的九五之尊吗?
李珩虽觉得他这个好阿姐只知享乐,心思单纯。可想到她对自己寄予厚望,神色倏然阴沉,漫不经心:“那等我坐上皇位,阿姐当上了长公主,可否念着我的好,也对我好些?”
华盈悠然抬眼,轻哼一声:“那便看你的本事了。”
云迷雾锁,长安风雨连天。
即便开了春,回了暖,亦是气象如晦。
周濛初一案荒唐结案,朝中愈发有清流之臣站队三皇子。
三皇子李瑀不过十四岁,还被圈在宫中读书,听到这样结案,亦是气愤不已。
得知大表哥力求公道,迁怒父皇,还受了刑罚,便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求了许多滋补的药材,等凌晏池进宫看望,一股脑全塞给了他。
凌晏池笑道:“臣已大好,不必殿下如此费心。”
李瑀偏要让他拿回去煎了喝,避开话题:“表哥不是娶妻了吗,怎么不带表嫂来?”
凌晏池一时被他问噎住了。
他确实也该带姜芾进宫拜见姑母了。
“是啊,砚明也不带妻子来。”
凌贵妃也嗔他,“上回我在清宁殿见过她,甚是机灵可爱,明仪那般蛮横之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凌晏池这些日对姜芾改观不少,关于她的事也想多问一嘴,“哦?不知姑母说的是何事?”
“……明明不该是她的,金簪也不知为何就传到了她手中,明仪较真,非逼着她作诗,我知道这是为难她,可明仪不肯退步。我正想着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这丫头突然开口,千伶百俐的,明仪下不来台,最后还是华盈解围,让她自罚了一杯酒。”
凌晏池神色微动,他竟不知这事。
没有人与他提过,姜芾自己也不曾与他说过。
凌贵妃又道:“我看她不胜酒力,那一杯下去已是醉了,还想找她说说话,可一眨眼人便不见了,后来便听说她在水榭救了昌安王妃的幼子,这孩子倒是个率真良善之人。”
凌晏池恍然大悟,心中滚过一阵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