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23)

  她利落跪下:“大爷恕罪,奴婢替您收拾旧书时一时粗心,那本札记掉进了炭盆,奴婢属实是忘了……”

  她再不敢往下说。

  凌晏池盯着炭盆内的灰烬,面色陡然生愠,“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动我书案上的东西了?”

  沉速不敢抬头,“大爷息怒,是奴婢的错,大爷罚我吧!”

  她心中已觉天崩地裂。

  大爷平日温润儒雅,并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她做错了事,他照样会对她勃然大怒。

  是她太天真了,她只是个奴婢,她还觉得少夫人忍让她,她便能在大爷心中有一席之地了。

  凌晏池逐了她出去。

  即便她在雨地里跪着,房中也没有半分动静。

  凌晏池并未叫她跪,是她自己在请罪。

  姜芾回去后并未睡下,她想把上回在夫君书房捡回来的那本书补好,可有几张书页损毁,不能再以针线装订,她便用浆糊一页一页粘好。

  粘好书后都已是后半夜,她伸了个懒腰,打算明日再还给夫君。

  走到窗前,想看他房中是否熄了灯,却望见一个人跪在外面。

  外头还在下着淅沥小雨,那人衣裳都湿了。

  她推开门,才认出那人是沉速。

  当即心头一惊,沉速大半夜的怎会跪在院中。

  她困意全无,撑伞走去,发觉沉速肩膀细细抽动,似是在哭,一把伞面隔档开雨丝,她问:“沉速,你这是怎么了?”

  冰冷的雨珠不再砸下,沉速蓦然抬头,双眼哭红了一片。

  她仗着大爷冷淡少夫人,再加上少夫人娘家式微,愈发有恃无恐。

  她本以为,少夫人对她是有敌意的,哪怕面上不显,心中定有怨念。

  她没想到,少夫人竟会出来。

  她再没那副傲气,“少夫人,我粗心大意,闯了大祸,将大爷的札记烧了……”

  姜芾听到札记忽然就懂了。

  原来正是那本书。

  她无比庆幸,好在她那日拾了起来,看来对他应当是很重要。

  她扶人起来,让人先回房去,“没事了,在我那里,我给粘好了。”

  虽然她知夫君对沉速有意后,也会不自觉地不喜欢她,可她不愿见人跪在这淋雨。

  房中,凌晏池薄唇抿成一条线。

  那本札记是周濛初送他的唯一之物,他如今既不能为他伸冤,还将他的东西弄丢了。

  雨水滴在窗檐,一声接一声叩入他心底。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沉速的哭诉。

  该怪他,是他无能,怎能怪旁人。

  他起身,想让她回去,不必再跪。打门开的一瞬,骤然对上一双湿润如芙蕖的双眸。

  那道窈窕之影提着灯盏,似乎也欲叩门。

  沉速走了,来的是姜芾。

  微愣过后,他神色稍转:“你还未睡吗?”

  姜芾淡淡一笑:“我若睡下,只怕夫君今夜要睡不着了。”

  凌晏池不知她此话是何意,只见她双肩衣料有些许湿重,像是沾了雨水。

  他将门开得更大,侧过身带她进来。

  “夫君,我让沉速回去了。”姜芾吹灭手中灯盏,从怀中拿出那本勉强还能翻看的札记。

  凌晏池呼吸一顿,狭长的眼眸聚了光亮,想开口,却被她抢先,“有些地方不便封装,我便用浆糊粘上了,我试了试,还能翻看。”

  凌晏池拿在手上,泛黄的书封有半边被烧毁,装订的线不见,是被一页一页粘好的。书页工整,翻动流畅,虽毁了几页字迹,还多数还能看。

  他喉头一动:“可沉速分明说被烧毁了?”

  “那日我来书房拿字帖,顺手在炭盆里捡起来了,我记

  得夫君喜欢翻这本书,就拿回去试着粘缝好。”姜芾怕补的不够好,他不满意,又道,“我不知该如何缝补书册,只能弄成这样,夫君,这样还能看吗?”

  她的声音很细,檐下一滴雨水坠入水泽,正巧与她尾音相和,飞泉漱玉,玎玲作响。

  凌晏池覆上那本札记,眉眼的凛冽被温淡冲散。札记被烧断了封装线,她一点一点粘好,当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妻子眉眼温婉,良善淳朴,他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就算与她无情分,他也该对她好一些。

  既是二人做了夫妻,就不该待她如此冷淡,让她受人冷眼,连说话都要这般小心翼翼。

  “多谢你。”

  他嗓音喑哑,又补了一句,“这本札记是我故友之物,斯人已逝,我唯能依靠此物惦念一二。”

  满院的海棠花被雨打散,花叶一瓣一瓣地落,乘着雨水四处飘摇。就像姜芾的心,飘飘悠悠,晃晃荡荡,只随他的话语沉浮。

  今夜,夫君与她说了很多话,第一次对她说谢谢。若是往后能一直如此,她做什么都情愿的。

  周濛初案结案的第五日,宁王妃海氏得知自己的胞弟被定罪处斩,当夜便悬梁自尽。

  宁王看也未看发妻一眼,只交代下人置办丧仪,对外只报王妃得了疾症,不治而亡。

  海氏乃是海老太傅的孙女,海家清正廉明,有个太傅的虚职,却不染指半分权利。

  他与海氏当年也是陛下赐婚,可成婚后夫妻不睦,他甚至憎恶这个发妻,膝下多年无所出。

  他岂能不知父皇为何偏偏赐婚他与海氏?

  父皇是怕他利用姻亲结党营私,过早觊觎那把龙椅。

  海老太傅去岁冬亡故,海家便剩宁王妃一对姐弟,他用自己的妻子要挟小舅子,最终海氏也因胞弟被定罪,心如死灰,一尺白绫自尽。

  他明白,父皇不会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父皇不会让他倒台,父皇还得看着他与老三斗得你死我活。

  他望着满天风雨,讥讽一笑。

  外人都道他才是将来的太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颗棋子。他污名加身,可只要父皇想让他活,他便能活。

  公主府。

  华盈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百无聊赖地拨玩着腕上的金镶宝珠钏,“你既如此得父皇爱重,怎么父皇还不立你为太子?”

  毕竟她的弟弟当上太子,坐上皇位,她便是天子之姐,大靖长公主,尊贵非凡。

  他这弟弟此番能全身而退,全依仗父皇的宠爱,可父皇龙体江河日下,却迟迟不见立储之意。

  房内无下人,李珩一手撩开金玉珠帘,在那张贵妃榻前坐下,慢悠悠捻起华盈一缕乌黑发丝,笼在手心把玩。

  笑问:“阿姐想让我当太子?”

  华盈抽回青丝,却不怒,掀了掀眸:“你既叫我阿姐,还敢这般放肆?”

  又道:“你我好歹是母后膝下长大,三弟与我不亲近,身后又是那群迂腐之辈,我自然是希望你坐上皇位,也好孝敬孝敬阿姐我,封我个长公主当当。”

  她能容忍李珩这般肆无忌惮,不就是看重他来日的九五之尊吗?

  李珩虽觉得他这个好阿姐只知享乐,心思单纯。可想到她对自己寄予厚望,神色倏然阴沉,漫不经心:“那等我坐上皇位,阿姐当上了长公主,可否念着我的好,也对我好些?”

  华盈悠然抬眼,轻哼一声:“那便看你的本事了。”

  云迷雾锁,长安风雨连天。

  即便开了春,回了暖,亦是气象如晦。

  周濛初一案荒唐结案,朝中愈发有清流之臣站队三皇子。

  三皇子李瑀不过十四岁,还被圈在宫中读书,听到这样结案,亦是气愤不已。

  得知大表哥力求公道,迁怒父皇,还受了刑罚,便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求了许多滋补的药材,等凌晏池进宫看望,一股脑全塞给了他。

  凌晏池笑道:“臣已大好,不必殿下如此费心。”

  李瑀偏要让他拿回去煎了喝,避开话题:“表哥不是娶妻了吗,怎么不带表嫂来?”

  凌晏池一时被他问噎住了。

  他确实也该带姜芾进宫拜见姑母了。

  “是啊,砚明也不带妻子来。”

  凌贵妃也嗔他,“上回我在清宁殿见过她,甚是机灵可爱,明仪那般蛮横之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凌晏池这些日对姜芾改观不少,关于她的事也想多问一嘴,“哦?不知姑母说的是何事?”

  “……明明不该是她的,金簪也不知为何就传到了她手中,明仪较真,非逼着她作诗,我知道这是为难她,可明仪不肯退步。我正想着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这丫头突然开口,千伶百俐的,明仪下不来台,最后还是华盈解围,让她自罚了一杯酒。”

  凌晏池神色微动,他竟不知这事。

  没有人与他提过,姜芾自己也不曾与他说过。

  凌贵妃又道:“我看她不胜酒力,那一杯下去已是醉了,还想找她说说话,可一眨眼人便不见了,后来便听说她在水榭救了昌安王妃的幼子,这孩子倒是个率真良善之人。”

  凌晏池恍然大悟,心中滚过一阵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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